剑阁偏楼的门槛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道新划痕，横在右侧门框底角，像是有人拿铁器在木头上刮了一下，深不及半寸，但茬口还新。
苏挽歌抬脚跨过去，叶孤城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进门时偏头看了一眼那道划痕，没说话，只把剑柄往右手方向转了半圈，拇指挑开卡榫，剑鞘松了一线。
管册的老执事还是上回那个，坐在偏楼门厅的矮桌后头翻玉简，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苏挽歌递过来的外门令牌，又扫了一眼叶孤城手里的铜制圣地令，把翻到一半的索引玉简往桌角一搁，连话都省了，只拿下巴朝西廊方向歪了歪。
“暗格在西廊底第三排架子，从下往上数第七层。”苏挽歌蹲在架子前头，手指顺着架板缝隙摸进去，触到夹层里有硬物，边缘齐整，是块薄石板。她抽出来翻了个面，石板内侧贴着一层油纸，纸上压着三页残纸，纸色比上次那三页更黄，边角脆得掉渣，但笔迹没变——连笔快写，捺脚往上挑。
叶孤城靠在对面架子上，没凑过来看，只把剑鞘横在身前，剑柄朝外，目光越过苏挽歌的肩头扫着西廊两头。
第一页只写了一半，后半截被撕掉了。前面几行记的是第五代铁壁正手入槽前的准备事宜，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被水洇过，勉强能读：“正手入槽定于三日后，副手携副令出北境左哨城，未报备。临行前夜，副手至观星台，留话一句。”
后面被撕了。
第二页是接续，起笔就跳过了第一页撕掉的部分，直接从落霞真人的视角往下写：“副手出逃当夜，我追至观测站外，未及拦阻。彼立于规则池畔，言‘归处不在锁上，在人间’，随即以副令撬动池心阵纹，遁入空间褶皱。追之不及，回观星台验其居所，枕下压一帛书，上画三地勾连之图——归墟在左，剑狱居中，一处标于极北，旁注八字：人踏之地，锁落之外。”
苏挽歌把第二页翻过去。第三页只剩小半截，开头空了两行，像是刻意留白，后面才有一行补注，笔迹跟前面两页略有出入，收笔往下压得更重，墨色也深些：“副手去过地球。观星台旧址北墙夹层中有其返程记录，时在正手入槽后四十九日，独自归来，未入城，径往观测站。此后行踪不明。”
页脚印着一方朱砂小印，落霞真人的私章。
苏挽歌把这半截残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回头看第二页上那八个字。归处不在锁上，在人间。跟之前在断界石柱上看到的、从黑袍人投影里拼出来的、从剑窟冰室里挖出来的那些半截话，一个字都不差。
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
她从腰侧抽出空白玉简，把三页残纸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往玉简里拓。拓到第二页“追之不及”那四个字时她停了手，抬头看了一眼叶孤城。
“你盯着门口。”
叶孤城没问为什么，转身走到西廊入口的架子侧面，后背靠上架板，剑鞘从横持改成了竖握，拇指扣在卡榫上。
苏挽歌低头接着拓。三页全拓完之后她把玉简收进腰带内层，又从袖中摸出一支细炭条，在石板内侧贴的那层油纸背面照着拓了一遍。笔迹比原迹潦草，但关键信息全在——副手出逃时间、携副令、观星台留话、落霞真人补注、页脚私章。
她把油纸折好塞进鞋底夹层。
叶孤城在廊口偏过头：“抄完了？”
“抄完了。”苏挽歌把三页残纸按原样叠好塞回石板内侧的油纸夹层里，石板推回架板底下，又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抽了两卷不相关的旧案玉简塞在石板外侧，把夹层口挡严实。
“不带走？”叶孤城问。
“原页留这儿。万一路上出了岔子，东西还在剑阁。”她把架子上的玉简归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抄本分两处藏。他们就算从路上截了我，剑阁和塔楼各有一份。”
叶孤城看了她两息，嘴角的弧度没怎么动，但下巴收了一下，算认了这手布置。
两人往偏楼门口走。
管册老执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矮桌后头站起来了，人挡在门厅正中，手里捏着一卷旧案玉简，脸上那副省事省到底的表情没了，换了个“这事我不好办”的为难相。苏挽歌还没开口问，老执事已经把玉简往桌上一搁，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朝门厅侧面的小门指了指。
柳长风从侧门里走出来，长袍下摆沾着偏楼后院的泥点子，显然是从后门绕过来的。他手里攥着一卷旧弦索，面色沉得能拧出水，往门厅正中一站，把出去的路挡了个严实。
“三页新残页。”他开口就直奔主题，语气比上回还硬，“老执事方才跟我说了，西廊底第三排架子的夹层有动静。你把东西留下了？”
苏挽歌没否认。
“留下就对了。”柳长风把旧弦索往桌上一搁，“但留下归留下，你走这一趟的事得说清楚。前天你从偏楼带走了三页旧案，今天又摸进暗格翻了三页，柳某人在剑阁待了两百多年，没见过哪个外门弟子连着翻暗格翻得这么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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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老。”苏挽歌叫了一声，等他看过来才接着往下说，“东西在架子里，你可以去看。三页残纸原样没动，我只抄了副本。剑阁旧案规矩我懂——原页不出偏楼，抄本我带走。”
柳长风正要接话，叶孤城往前跨了一步。
“柳长老。”他把铜制圣地令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柳长风面前的桌面上，令牌正面朝上，铜面錾的纹路在灵光灯下发亮，“剑阁旧案暗格的调阅权限归圣地长老，你上回也认了。苏挽歌翻的暗格记的是第五代铁壁副手出逃的事，这事关系归墟封印和剑狱外锁的维持，我作为圣地长老批了。”
柳长风的目光在铜令上停了两息，又移到苏挽歌脸上。
“圣地长老批了，我没什么说的。”他把旧弦索从桌上拿起来，往袖子里一卷，转身走了一步，在侧门口站定，没回头，“但有一句话我得搁在这儿。暗格里那些旧账，牵扯的人不止剑阁一家。有些线碰了会烫手，碰完手疼了，别回头怪我没提醒。”
话音没落人已经进了侧门，门板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叶孤城把铜令收回来，偏头看了苏挽歌一眼。
“走了。”
苏挽歌最后扫了一眼门厅矮桌上柳长风放下的那卷旧弦索，弦索头子上缠着一截细铜丝，铜丝表面有暗紫痕迹，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浸过又擦掉了。她没伸手碰，转身跟叶孤城出了偏楼大门。
日头偏西，山门石阶上一片灰白压着浅金。苏挽歌在前头往下走，脚刚踩到第五级石阶时，叶孤城忽然伸手把她往右后方带了一步。
“别停。”
苏挽歌脚下没停，但右手的剑柄已经翻到掌心。她顺着叶孤城的视线往石阶下方看，西侧林子边沿的灌木丛有细微晃动，枝条朝同一个方向歪过去，幅度整齐得不像风吹的。
叶孤城没再看林子，目光往山道东侧扫了一眼。那边路口两根旧石柱之间空荡荡的，地上留着几截断绳头，上回插黑幡的坑还在。
“七个人。”他压低声音，手上剑鞘已经横过来了，“三个从林子里出来堵正面，两个从东侧石柱后面绕后，一个在林子深处没动，一个在上头崖口蹲着。”
苏挽歌顺着他的话往崖口方向扫了一眼。山道右侧的崖壁顶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有极淡的半截影子，人蹲得低，被岩石挡了大半截，但脚底下的碎石缝里有铁器反光。
“崖口那个交给我。”她声音压得比叶孤城还低，剑已经从鞘里抽了三寸，“你管林子里的。”
叶孤城没争，只补了一句：“东侧石柱后面那两个，等他们绕过来再动手。我布剑域，你信我就别出圈。”
苏挽歌点了一下头。
两人继续往下走。走到第七级石阶时，西侧林子里的枝条猛地往两边一分，三道灰影从灌木丛里蹿出来，清一色黑铁甲扣横锁的短打装扮，手里攥着短矛，矛尖上淬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同一瞬间，东侧石柱后面闪出两道影子，往苏挽歌侧后方切。
叶孤城左手在剑鞘上拍了一下。
剑域从石阶中段往两侧铺开，范围不大，堪堪把苏挽歌罩在圈里。一道青白色的剑光圈从青石板缝里浮起来，高度齐腰，边缘薄得像刀片。三个短矛手冲得最快那个一脚踏进圈里，脚腕撞上剑域边缘，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叶孤城剑没出鞘，拿剑鞘头往他肩窝一磕，人直接横着飞出去撞在石阶扶手上。
另外两个短矛手收住脚，矛尖朝外，想从两侧合围。叶孤城剑鞘横着一扫，剑域跟着往左偏了半圈，第二个短矛手腰上挨了一记，闷哼着往后退。第三个扔了短矛往林子里缩，被叶孤城踏前一步拿剑柄磕在后颈上，趴地上不动了。
苏挽歌在剑域圈里没往外冲。
青霜剑出鞘，剑尖朝上虚引了一下，崖口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蹲着的人果然按不住了，从崖顶探出半个身子，右手一甩，三道黑芒从指缝里弹出来，品字形朝苏挽歌后心打。
苏挽歌等黑芒飞到三步远时才动。青霜剑往左一引，第一道黑芒被剑身带偏扎进石阶缝里，第二道第三道被她侧身让过，剑尖顺势往崖口方向一点，剑意贴着台阶往上窜，在崖顶那块岩石侧面炸开。蹲着的人被剑意逼得往后一仰，脚底下踩滑了碎石，整个人从崖口翻下来，在半空中腰身一拧想找落点，苏挽歌已经踩踏天痕抢到了落点下方，青霜剑横着一拍，剑身抽在那人肋侧，把他从半空拍进石阶旁边的碎石堆里。
叶孤城那边收尾更快。从东侧绕过来的两个短矛手刚摸到苏挽歌身后十步远，剑域边缘自己往外扩了一尺，两人同时撞上剑光圈，甲片被削掉几块碎铁，人往后弹开，其中一个没站稳滚下石阶。另一个还想爬起来，叶孤城剑鞘已经抵到他喉咙上。
“别动。”
苏挽歌蹲到碎石堆旁边，把从崖口翻下来那人提起来翻了个面。黑铁甲扣，清道夫的横锁样式，但这人甲片底下衬的布是暗红色，比普通清道夫死士多了一层血衣楼的染印。脸上没带面罩，颧骨上一道旧疤从眉弓拉到嘴角，嘴里还咬着半截没来得及吐出去的骨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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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歌伸手把他下巴一卸，骨哨掉出来，骨面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符纹。
“金丹。”叶孤城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清道夫跟血衣楼合流之后，也开始下血本了。”
苏挽歌没急着搜魂。她先把人甲缝里摸了一遍，从腰带内层抽出一枚令牌，令牌正面刻着血衣楼的滴血刀纹，背面用朱砂写了个数字——一千五。
叶孤城瞥了一眼那个数：“上回五百。”
“翻了三倍。”苏挽歌把令牌收进袖中，右手并指压在那人眉心。剑意渗进识海的时候那人肩膀绷了一下，但下巴被卸着，哼都哼不出来声。苏挽歌探了五息，抽手回来。
“赵无极那边挂的牌，一千五百上品灵石一具全尸，死活不论。递话的是他旧部一个姓刘的，在镇北城东街粮铺后头接头。”她把信息复述了一遍，“另外提了一嘴——最近钱走账走得急，让底下人干完这票别回老窝，去城西新据点。”
“粮铺。”叶孤城把剑鞘上的碎铁屑拍掉，“霍去病应该已经盯上了。”
“盯上了，但还没到收网的时候。”苏挽歌把地上那个金丹提起来，反手扣住，往石阶下推了一把。那人踉跄着走了两步，被叶孤城从侧面伸脚一绊，跪在石阶平台上，苏挽歌拿剑尖抵着他后颈：“带回去交给林清音问。粮铺的接头规律她那边有记录，对得上就能定收网时间。”
叶孤城往山门方向扫了一眼，剩下的那几个清道夫死士已经从林子边缘退了出去，跑得不慢，但没来得及带走的短矛和骨哨散了一地。他弯腰拾了一根短矛看了看矛尖上的淬毒，拿袖子蹭了一下，青灰色的毒层底下露出血衣楼的滴血刀纹。
“赵无极手底下的人连兵刃都懒得换新的了。”他把短矛往地上一扔，“急成这样，那头催得比他底下人跑得还快。”
苏挽歌把金丹头目交到叶孤城手里，自己蹲到石阶边上把青霜剑上沾的碎铁屑擦干净。擦到剑柄时她摸到剑柄上那枚玉质剑符，符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横在符纹中间，不细看瞧不出来。她拿指腹蹭了两下，划痕蹭不掉，但也没继续扩。
“走了。”她把剑归鞘，站起来往山门方向走，“剑阁这边的事完了，回去跟沉云对数据。”
叶孤城提着人跟在她侧后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你刚才抄东西抄了两份。”
“嗯。”
“柳长风那句话，你听进去了？”
苏挽歌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你听进去了？”
“碰了会烫手，这话不假。”叶孤城把手里的人往上提了提，那人闷哼了一声，“但烫手总比被人从背后捅刀强。你师尊当年要是有个人在旁边递句话，兴许不止入锁这一条路。”
苏挽歌没接话，但步子快了一拍。
山门口的石板路通往剑阁外门传送阵，阵纹亮着淡蓝色的光，旁边守着两个外门执事。苏挽歌走到阵前又停了一步，回头往偏楼方向看了一眼。
偏楼西廊的窗户半开着，窗户后面隐约有个人影晃了一下，隔着窗纸看不真切，但站的位置对得上西廊底第三排架子。
柳长风还在。
苏挽歌收回目光，踏进传送阵。叶孤城跟上去，把人搁在阵心，淡蓝光从脚底漫上来，把三个人裹进去。传送阵启动的嗡鸣声盖过了偏楼方向的动静，但苏挽歌在光幕合拢之前还是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弦响——旧弦索拨动的那种闷响，从偏楼后窗的方向传过来，只一下，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