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桥通道里比来时闷了不止一个档。
王凯走在前头，右手缩在封灵布底下没往外伸，脚底板踩在通道壁面上蹭着走，每一步都带着湿滑的黏腻响。沉云跟在他侧后方两步远，原骨搁在袖袋深处，贴着内衬坠得衣料往下沉。他走一段就偏头看一眼王凯的右胳膊，那条手臂垂在身侧，步幅一摆就跟着晃，看不出什么异常，但王凯的左手时不时摸一下右手腕，摸完就把手缩回去。
“指甲盖往上数。”沉云在拐过第三道弯时开口。
王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把右手从封灵布里抽出来摊开。透明化从指尖往上蔓延到第二指节，指甲盖底下那层皮肤泛着银灰色的光，纹路顺着指节往掌根方向走了快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右手翻了个面，手背上的透明部分比掌心浅了半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往回推了一截。
“过了第二指节。”他自己读了一遍，“回去让林姐看。”
沉云没接话，但脚步快了一拍。两人出暗桥通道时天倾峰北麓的冻土踩在靴底下嘎吱响，王凯的步子明显比出发时急，右手攥着封灵布裹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回。
塔楼控制室的门半开着，灵光灯的银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林清音站在主控台侧前方，手里捏着一块旧阵盘底板当托板，上头摊着七八枚碎石子和两根炭条。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王凯的右手上，看了两息，又移到他手腕上那个银灰色的压制手环，手环表面的净化循环阵还在转，但转速比出发前慢了一截。
“手伸出来。”她把阵盘底板往石案上一搁，腾出手来。
王凯把右手摊在石案上。林清音凑近看了一眼透明化边界，指尖在边界处按了一按，王凯缩了一下手，被她拿炭条轻轻敲了一下手背：“别动。”
她转身从存料柜侧面拖出那个小匣子，匣盖弹开，里头第二层暗格上卡着一只巴掌大的冰晶方匣，匣体半透明，内部嵌着两层结构——上层是密排的净化泉水循环阵缩微纹路，下层铺着一层银灰色的星核碎屑稳定层，碎屑颗粒细得跟面粉似的，在灵光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手放进去。”林清音把冰晶匣的盖板掀起来。
王凯把手悬在匣口上方停了一息，低头看了一眼冰晶匣内壁的纹路。那纹路走势跟手环上的净化循环阵同一个路数，但密度翻了不止三倍，银灰色的碎屑层在匣底铺得平平整整，像一面磨得很细的砂面。
“四十八时辰。”林清音说，“中途不准拆。匣子内嵌了监测阵，你手在里头什么状态我这边有数。拆一次，我加一天。”
王凯把手放进匣子里。冰晶盖板合拢时，净化泉水循环阵亮了一瞬，淡银色的光贴着匣壁内侧铺开，把他右手裹在中间。透明化在荧光的映衬下比刚才更明显了，从指尖到第二指节之间的皮肤几乎成了半透明的壳，里头的血管和骨骼轮廓隐约可见。但匣子合拢之后，循环阵的运转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半拍，那层透明边界被荧光压着往回缩，只挪了极细微的一丝，肉眼差点看不出来。
“缩了。”王凯低头盯着匣子里的手，“你这里头的阵比手环猛。”
“星核碎屑稳定层是给戒指深层权限紊乱准备的。”林清音把冰晶匣往石案边角上一搁，又从存料柜底下抽出一截软皮带，把匣子固定到王凯的腰带扣上，“你右手搁里头别乱动，走路吃饭都带着。左手够用。”
王凯抬了抬右胳膊试了试份量，冰晶匣挂在腰带侧面比预想的轻，但那个位置正好卡在他平时习惯用右手的位置上，走路时胳膊一甩就得磕上去。他把右胳膊往身体内侧收了收，左手从衣兜里摸出戒指往指头上套，套到第二个指节卡了一下，拿左手拇指硬推了进去。
“戒指左手也能拨。”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低头看了两眼，真就拿左手食指和中指并起来，在戒面上拨了两下。金纹亮了一条，比右手操作时慢半拍，但确实能拨动。
沉云把原骨从袖袋里取出来，搁在林清音手边的阵盘底板上。暗金色的骨面在灵光灯下显出一种密实的金属光泽，比在礁脊上取出来时更沉了几分，骨层深处那些规则纹路在光照下缓缓流转，转得慢，但每一转都带着规则权重。
林清音把原骨翻了个面，又侧过来对着灯看了两遍。她从抽屉里摸出一片磨制极薄的灵晶镜片贴在原骨边上比对纹路密度，又拿炭条在阵盘底板上划了几道线，算了小半页。算完她把镜片收好，在原骨表面拿指甲刻了一道浅印，拿起来递还给沉云。
“成色上等偏中。”她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比我预想的好。骨层密度够，纹路没断，规则渗透均匀。咬合齿能做两套，一套上假锁，一套留备用。齿坯切割按外锁符纹的咬合弧度走，粗坯我今晚就能切出来。”
沉云把原骨收好，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赵元站在走廊外头，后背贴着冰壁，右手攥着净火石按在胸口烙痕位置，左手垂在身侧。冰晶令牌搁在甲缝里，从外头只看得见一个边角，盾斧徽记的暗金光泽从甲片缝隙里漏出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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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沉云冲他抬了抬下巴，“进来。令牌掏出来看。”
赵元迈步进来，从甲缝里把令牌抽出来搁在石案边角上。令牌刚搁稳，林清音就从主控台那边走过来了，低头看了一眼令牌背面那行被徽记压住的暗金字，手指头在令牌边缘戳了一下。
“什么时辰开始烫的？”
赵元顿了一拍。“半炷香前。先是温的，我以为是贴着甲片的体温，后来发现令牌搁在甲缝里没贴着肉，是自己热的。烫起来之后手抖得厉害了些。”
林清音把令牌翻了个面。背面那行被徽记压住的暗金字正在缓慢浮起，笔画一笔一笔从灰色变成暗金色，像被人从底下往上顶。浮出来的是两个完整的字——“七日”。字迹清晰，笔势跟令牌正面的盾斧徽记同源，但刻痕更新，浮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暗紫余韵。
沉云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没急着开口。他伸手把令牌拿起来翻了个面，指腹在“七日”那两个字的刻痕上蹭了一下。暗金字的温度比令牌其余部分高了不止一筹，蹭完指腹上留了一道淡灰色的余温。
“暗层通过令牌认位。”他把令牌搁回去，“之前是进槽才认，现在不进槽也认了。令牌搁在赵元身上，暗层就能通过令牌定位到他，不用等人到槽口。”
赵元的下颌绷了一下，但没说话。
林清音已经蹲到存料柜底下翻东西了，翻出一块旧阵盘和一卷空白玉简，蹲在地上就画起来。“令牌的暗金铭文浮出速度跟暗层抽吸脉冲的间隔对得上。刚才我掐了一下，铭文浮一个字大概用了七次脉冲间隔，跟暗层稳定期的倒计时节奏一致。它这是拿赵元的令牌当个计时器在用，走到零就收人。”
沉云站在石案前想了两息，把袖中原骨重新摸出来，搁在令牌旁边。原骨表面的规则纹路跟令牌上浮出来的暗金字几乎在同一频率上微微搏动，七息一轮。
“两件事。”他开口，“原骨切割今晚开始。赵元你跟林大小姐这边配合，令牌搁她手边监测频率变化，每浮一个字记一次，数据攒够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王凯右手封匣，四十八时辰之内不准拆，左手够用的活儿照干，不够用的活儿分给赵元。”
王凯已经蹲到石案侧面去了，左手捏着炭条在阵盘底板上划了一道线，抬头看了沉云一眼：“切割原骨的粗坯工序我左手能干。划线、切粗坯、打磨弧度都是细活儿，左手慢一点，但准头不差。”
林清音从存料柜底下钻出来，把画了一半的阵盘搁到石案正中，看了一眼王凯左手捏炭条划出来的那道线。线划得直，拐角的地方稍微有点毛，但走势对。她没说什么，把原骨推到王凯面前。
“照着这条线切。切之前拿戒指扫一遍骨层纹路走向，纹路密的走慢刀，纹路疏的走快刀。你手指头不用使劲，刀走慢一点就行。”
王凯把戒指从左手食指上褪下来贴在原骨表面，金纹亮了一下，骨层深处的规则纹路浮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网格。他看了几息，拿炭条在骨面上勾了几道切线，左手持刀沿着切线慢慢切进去。刀走得不快，骨屑细碎地往下掉，切出来的截面平整，纹路没崩。
切到第三刀的时候，王凯忽然停了手。
“沉哥。”他头也没回，“你过来看这个。”
沉云走过去。王凯把切下来的一块粗坯翻了个面，骨层断面上的规则纹路呈现出一个极清晰的咬合弧度，弯折的角度和曲率跟之前林清音从外锁符纹拓片上反推出来的接口弧度完全一致。他把粗坯搁到石案上的外锁符纹拓片旁边比了一下，纹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连边缘那些极细微的断口都跟拓片上的走势咬得正好。
林清音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拓片和粗坯一起拿到灵光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粗坯放回原处，没放稳，粗坯自己滑了半寸，贴到了拓片上。
“卡进去了。”她把粗坯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回试了三回，“粗坯跟拓片上的凹槽对上了，咬合弧度误差在允许范围内。第一套咬合齿粗坯成型了。”
王凯左手捏着炭条在阵盘底板上划了一道勾，嘴里嘟囔了一句“左手切东西比右手慢，但好歹没切歪”，又低头继续切第二块粗坯。刀走得比刚才稳了些，炭条画的切线也直了不少。
赵元站在石案边上，看着王凯切完第三块粗坯，忽然把手伸到冰晶匣旁边，指头在匣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沉哥，我那个手抖的事……”
沉云偏头看他。
“令牌搁林大小姐这儿，我是不是暂时不用守槽口了？”他问得直截了当，语气里没什么犹豫，倒像在确认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槽口封灵阵不用你守了。”沉云把令牌从石案上拿起来，搁进林清音手边的存料柜暗格里，“你手抖成这样，守槽口出什么事你反应不过来。接下来两天你跟王凯搭班，他左手切东西你给他递工具、扶稳粗坯。手上的活儿干得慢点没事，别逞快。”
赵元嗯了一声，没再问别的。他走到石案另一头，把王凯切下来的骨屑扫到一起收进一只空玉盒里，又把切好的粗坯按顺序码在阵盘底板上。
林清音把存料柜暗格的门关上，回头扫了一眼屋里——王凯低头切第四块粗坯，左手持刀稳当；赵元码粗坯递工具，手抖归抖，递东西没掉过一回；沉云站在石案另一头，把原骨边角料收进袖袋。她走到主控台前把暗层监测阵纹调出来，在赵元令牌的频率数据旁边加了一行备注。
“数据攒够之前，暗层那边要是涨得快，我再喊你们。”她把炭条从耳朵上取下来夹进玉简里，“今晚都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
王凯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左手刀又切下去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