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桥通道的出口开在暗礁带北缘一处塌陷的礁柱背面。
沉云先探出半个身子,靴底踩上湿滑的礁面,脚下一沉,重心往左偏了半寸才稳住。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三丈厚的云层里漏下来,照得礁石表面泛着一层油膜似的暗绿光。潮气重,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腐烂海藻混在一起的气味。
王凯跟着钻出来,右手习惯性地抬到胸口位置,戒指金纹闪了两下,暗得只剩一条完整的纹路在转。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手举高些晃了晃,金纹还是那德行。
“深层权限封了之后,戒指在暗礁带里头根本使不上劲。”他把右手缩回袖中,封灵布底下,指尖贴着掌根的那层透明微微发凉,“最多探到周围百步的褶皱轮廓,再远全是糊的。”
“百步也够。”沉云蹲在礁柱边缘往下看。暗礁带在脚下铺开,灰黑色的礁石像犬牙一样交错伸出海面,礁缝里翻涌着暗紫色的海水,浪头拍上去不碎,反而裹着一层胶质糊在石面上,被风一吹就干成薄壳。他拿指骨古剑的剑尖在礁面上蹭了一下,薄壳刮下来一层粉末,跟归墟之眼里渗出来的暗紫物质是同一种成色。
“从这儿往东南走。”他把剑背回身后,抬脚跨过第一道礁缝,“你在我左后方两步远,右手别闲着,每过一道礁脊就摸一下褶皱流向,变了就报。”
王凯应了一声,跟上去。礁石表面湿滑得厉害,他走了两步就找到窍门:脚底板贴实了往前蹭,不抬脚,蹭着走。戒指金纹探不了远路,他就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封灵布解开两圈,露出那半截透明指尖,直接往礁壁上一贴。
透明部分碰到礁石表面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的杯壁。他闭了一只眼,嘴里低声报:“左侧礁壁往外鼓,褶皱主应力方向东南偏南,角度比刚才小了两分。脚下这道礁脊吃得住力,但右侧三指宽的裂缝里有个小褶皱在收口,踩上去会崴脚。”
沉云踩着他报的路线走,过那道礁脊时往左偏了一步,避开右侧裂缝。“收口褶皱在什么位置?”
“裂缝中段偏上,大概到我膝盖的高度。面积不大,但收得紧,手塞进去拔不出来那种。”
“记着。回程的时候绕。”
两人沿着王凯报出的褶皱走向往东南推进。暗礁带的密度比外围高了不少,礁石越往深处越窄,有些地方只剩一掌宽的脊背露出海面,两侧全被暗紫海水裹着。沉云走在前面,指骨古剑的剑尖时不时往礁面上一戳,入石三寸稳住身形。王凯在他左后方两步远,右手每过一道礁脊就在壁上摸一把,嘴里报一句流向,偶尔停下来拿手指抠掉礁缝里糊着的暗紫薄壳,看一眼颜色再扔。
走到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王凯忽然停住脚。
“等等。”
沉云站定,偏头看他。
王凯蹲下去,右手按在脚下那道礁脊的迎水面。透明指尖贴上去之后,他整个人的重心往下压了半寸,肩上绷了一下。
“这道脊不对劲。”他抬起头,鼻尖上挂了层细汗,“褶皱流向在脊背上分叉了。大部分往东南走,但有一缕往上拐,拐了大概两尺高就停住了,拐弯的地方有个规则节点在往外吐东西,吐得很慢,一息一滴的量。”
沉云蹲到他旁边,顺着王凯手指的方向看。礁脊迎水面上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深的区域,巴掌大,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极淡的暗金光泽。沉云拿指骨古剑的剑尖靠近那片区域的边缘,剑身里的混沌灵力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拽力不大,但方向很明确,从剑尖往礁脊内部收。
“这就是嵌在规则节点上的原生沉积物。”沉云把剑尖收回来,“成色看着比之前那块碎骨强。”
“不止强。”王凯把右手从礁面上拿开,翻过来看了一眼指尖,透明部分没扩张,但他甩了两下手,“节点周围的暗紫残脉还在渗,渗出来的东西糊在礁面上把褶皱都盖住了。得先洗掉,不然摸不准节点的准确位置。”
沉云从腰间取下净火石,又摸出一只装了净化泉水的小玉瓶。他把泉水往那片暗紫薄壳上倒,薄壳遇到泉水立刻起泡翻腾,暗紫色褪成灰白,呲呲响了几声就散成碎渣。沉云拿指骨古剑的剑身贴着礁面刮了一遍,把残渣刮干净,露出底下的原生暗金沉积面。
沉积面大概两个巴掌合起来那么大,表面纹路粗粝,层与层之间嵌着细密的金属光泽。沉云拿剑尖沿着沉积面边缘划了一圈,入石半寸深,划到第三圈时剑尖碰到一处硬点,扎不进去,反而被弹了回来。
“节点防护。”他把剑尖收回来,偏头看王凯,“沉积物底下有规则回弹,硬撬会触发反弹,你手先别碰。”
王凯已经蹲到侧面去了,右手悬在沉积面边缘两寸高的位置,透明指尖微微发亮。“反弹应力方向朝外,但强度不高。你要是从正面撬,它往外弹;要是从侧向切进去,反弹会被节点本身的咬合结构吃掉一部分,剩下的我拿空间褶皱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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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挡几成?”
“六成左右。剩下四成会顺着工具传到手上,你握剑的那只手得扛住。”
沉云把右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重新攥紧剑柄。“四成我扛得住。你从侧面切,切到第二层纹路的时候我正面下剑,两股力要错开半拍。”
“半拍怎么算?”
“你切进去之后数三息。第三息末尾我下剑。”
王凯点了下头,把右手往沉积面侧缘上一贴。透明指尖压进去半寸,褶皱在他指缝间微微一颤,他把左手搭在礁面上稳住重心,嘴里开始数:“一息。”
沉云攥着剑柄没动。
“二息。”
沉积面底下传来一阵极闷的嗡鸣,礁石表面浮出一层暗金色的纹路,纹路走向跟外锁符纹有七八分相似。王凯的右手透明指尖往上一抬,切进了第一层纹路。“三息。”
沉云下剑。
剑尖从沉积面正上方扎进去,混沌灵力顺着剑身往下压。侧面的切痕同时发力,两股力道在沉积层内部错开半拍撞在一起,暗金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节点反弹的力道从剑身上弹回来,沉云手腕一沉,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松手,反而把剑往下又压了一寸。
“扛住了。”他咬着牙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
王凯的右手在侧面又切了一层,切到第三层纹路时透明指尖开始发烫,封灵布底下那截没露出来的部分也亮起来。“原骨快出来了,再给我一息——”
话没说完,节点忽然剧烈震颤。沉积面底下的暗金纹路同时亮到极处,整块礁脊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暗紫色的海水从裂缝里往上涌,裹着碎礁石和暗紫残渣往两人身上砸。沉云把指骨古剑往礁面上一插,混沌灵力撑开一层金色护罩罩住两人,碎石砸在罩壁上噼啪作响。
王凯的右手还插在沉积层里,透明指尖已经摸到了原骨本体,但节点反弹的力道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灌,整条右臂都在抖。“沉哥,拉我一把——”
沉云左手探出护罩外,一把攥住王凯的后领往上提。右手同时把指骨古剑从礁面里拔出来,剑尖带出一块巴掌大的暗金原骨,断面粗糙,纹路密实,入手的重量比之前那块碎骨沉了三倍不止。
“拿到了!”
他拎着王凯往礁脊高处退。脚下的沉积面已经彻底裂开,暗紫色的海水从裂缝里喷涌而出,裹着碎礁石往四周灌。两人刚退出三步,整段礁脊连着两侧的礁壁同时往下塌,沉云脚下一空,护罩被挤压得嘎吱响,眼前一黑,两人连人带护罩掉进了礁脊塌出来的地下暗流里。
暗流是凉的,但凉得不对劲,贴到皮肤上像被人拿冰碴子往肉里按。水流裹着碎礁石往深处卷,速度极快,护罩外壁被连续撞击,金膜裂了三道缝。沉云咬着牙往护罩里灌灵力补缝,左手还死死攥着王凯的后领没松。
王凯在暗流里翻了个身,右手的透明指尖贴着护罩内壁往外探。“往左前方走,那边有个褶皱出口,但口子在收,再有三息就合死了。”
“你稳出口,我撑护罩。”
王凯把左手伸进腰带内层,摸出最后那块星核碎片。碎片在暗流里亮了一下,银灰色的纹路从断口处往外扩,他把碎片往护罩内壁上一按,褶皱出口的位置浮出一层淡银色光膜,正在往中间收的口子被光膜撑住,停在了半尺宽。
“撑住了!走!”
沉云把混沌灵力全灌进护罩外壁,金膜厚度翻了一倍,顶着暗流的冲击往出口方向挪。护罩撞上出口边缘的礁壁时震了一下,他左肩磕在罩壁上,闷哼了一声,但人没松手,拖着王凯从半尺宽的出口里硬挤了出去。
两人摔在暗礁带一处背风的礁坳里,暗紫色的海水从身后塌陷的礁脊断口里往外冒,冒了一阵就停了,只剩礁石缝隙里还在滴滴答答地渗水。
沉云仰面朝天躺在礁石上喘气,右手还攥着指骨古剑的剑柄,左手松开了王凯的后领,摊在身侧。王凯趴在两步远的地方,右手还攥着星核碎片,碎片上的银灰纹路暗了大半,断口边缘崩掉了一小角。
“原骨呢?”王凯翻过身来问。
沉云把左手举起来,巴掌大的暗金原骨攥在掌心里,纹路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在。”
王凯躺回去喘了两口气,忽然又翻起来蹲到塌陷的礁脊断口旁边。断口边缘的礁石被暗流冲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层没被暗紫物质浸过的老礁石。老礁石表面嵌着一块冰白色的东西,碎成三瓣,嵌在礁缝里,被暗流冲刷之后边缘的碎裂面反着光。
“沉哥。”王凯把星核碎片塞回腰带,蹲下去把三瓣碎块从礁缝里抠出来,拼在掌心里。冰晶质地,表面有盾斧徽记的残纹,正中一道竖裂贯穿整个徽记,把盾斧劈成左右两半。
沉云走过来看了一眼,把原骨收进袖中,从王凯手里拿过一瓣碎块翻了个面。碎裂面上有极细的暗金纹路,跟赵元那枚冰晶令牌背面的纹路是同一个来路,连暗金纹路的粗细都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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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营的令牌。”他把碎块还给王凯,“跟赵元那枚同源。之前有人来这儿取过原骨,没取成,令牌碎在这儿了。”
王凯把三瓣碎块拼好收进腰带内层,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水。“那这人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沉云把指骨古剑背回身后,看了一眼塌陷的礁脊断口,“但原骨底下嵌着令牌,说明这人取到的东西被节点反弹崩了,人有没有活着出去另说。”
他蹲下去,把原骨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礁面上翻了个面。原骨底面有一道极浅的暗金纹路,纹路走势跟归墟之眼表面的旧纹隐约对得上,但纹路末端收笔的地方有个弯折,弯折的方向指向冰川内部。
“这纹路跟归墟之眼有共鸣。”沉云把原骨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不是单纯的沉积物,骨里面渗过规则。”
王凯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道弯折,嘴里念叨了半句“这走向跟赵元令牌上那条暗金纹有点像”,话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沉云。
沉云把原骨收好,站起来往暗桥通道的方向走。“回去让林大小姐把这块原骨跟赵元令牌的纹路对一遍。要真是同一条路子,那赵元跟这块原骨底下碎掉的令牌可能都不是巧合。”
王凯跟上去,右手缩在袖子里,透明指尖贴着封灵布内层慢慢往回缩了一截,从第二指节退到第一指节以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加快两步走到沉云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
“沉哥,回程走北缘绕,南边那片礁脊塌了,走不过去。”
“你带路。”
王凯走到前面半步远,右手偶尔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礁壁上贴一下,嘴里报着褶皱走向。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不少,透明指尖每贴一下礁壁就轻轻弹一下,弹完立刻缩回去,像在试水温。
沉云跟在他侧后方,原骨贴着袖袋内层,沉甸甸地坠着。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偏头问了一句:“右手还行?”
“还行。”王凯头也没回,右手又往礁壁上贴了一下,“退到第一指节了。手环压着,没再往上走。”
“回去让林大小姐看一眼。”
“看就看,反正她那张嘴我都习惯了。”
两人沿着暗礁带北缘往暗桥通道的方向走,身后的塌陷断口还在往外渗暗紫色的水,渗一滴歇半天。沉云走到通道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礁脊断面上那块老礁石被暗流冲出来的新碴子还带着湿印,嵌令牌的礁缝里空了一块,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暗流卷走了,只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他把这事儿记了一笔,钻进暗桥通道。
王凯跟在后面,右手缩回封灵布里,左手在腰带上拍了拍,三瓣冰晶令牌碎块搁在腰带内层最深的夹层里,跟星核碎片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