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阶上到半截，沉云后颈又烫了一回。
这回比上次重，灼意从后颈那圈红印往两侧太阳穴扩，贴着头皮缠了一圈。他抬手按了按发烫的位置，指腹蹭到一层细密的汗，凉的，跟后颈的灼热搭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又烫了。”苏挽歌走在前面两级，没回头，语气跟报菜名一样平，“比上次宽了一圈。”
“知道。”
“你上次说这是皮外伤。”
“这次也还是。”沉云把手放下来，甩了甩手腕，“只是范围大了点。”
王凯从后面探了个脑袋上来，右手还缩在封灵布里头，脸凑到沉云颈侧看了一眼就缩回去，嘶了一声：“沉哥，你这后颈红的形状跟归墟之眼破损处的纹路有点像。回去得让林姐拿玉简对一下，别是残念顺着修复路线摸上来了。”
沉云偏头瞥了他一眼。王凯把脖子一缩，补了半句：“我就随口一说，回塔楼再说。”
赵元走在最后头，右手攥着净火石按在掌心，闻言插了一句：“先生，我这边暗层回涌还在降，但令牌贴阵眼的地方有一层暗金纹在往外扩，跟之前不太一样。”
“扩得快还是慢？”
“慢。扩一点停一会儿。”
“先记着。”沉云加快脚步，冰阶踩得嘎吱响，“回去一起对。”
四人从穹顶冰窟的出口钻出来时，天倾峰的夜风兜头灌下来，把沉云后颈那圈灼意压了一压，像有人拿湿布往红印上敷了一下。他脚下没停，沿着连接通道往暗桥方向走，苏挽歌跟在侧后方，青霜剑在腰侧磕出规律性的轻响。王凯走得急，封灵布裹着的右手在身侧一甩一甩，赵元垫底，净火石换到左手攥着，右手腾出来按着冰晶令牌，令牌贴甲缝的位置透出一线极淡的暗金光。
暗桥通道只走了一半就断了。
王凯的戒指先在反应——金纹在封灵布底下连跳三下，烫得他嘶了一声，右手从布里抽出来，指头一弹，一道加密脉冲弹出去，三息后弹回来的不是文字，是一组乱码似的阵纹残片。他把残片摊在掌心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
“林姐发来的，说她那边五锚灵力回路忽然抽了一下，三成灵力被截走，往咱们这个方向灌。塔楼控制室的阵纹池烧了两条辅路，她正在手动接管。”
沉云往暗桥断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原本银蓝色的通道壁面这会儿明灭不定，隔几步就有一段塌成碎光，碎光边缘浮着一层淡灰色的残纹，纹路走向跟他后颈灼意扩散的轮廓隐约对得上。
“幻境里的东西追出来了。”他把指骨古剑从背后解下来，剑尖点在地面，“苏圣女，剑意罩住通道两侧。王凯，把你的戒指给我压住阵心，别让残念顺着暗桥灌塔楼。赵元——”
赵元已经把手里的净火石塞进甲缝，冰晶令牌按到暗桥断口边缘的卡槽上，令牌表面盾斧徽记亮起来，跟通道壁上残留的阵纹咬在一起，把塌方的口子撑住了半截。
“撑住了，先生。”
“稳十息。”沉云把混沌灵力灌进指骨古剑，剑身上金红青白四色光绞成一股，剑尖往通道壁上塌得最狠的位置一送，“我先清外面堵着的。”
剑尖捅进去的瞬间，通道壁整面翻了一下。
沉云的识海被拽进去半寸。还是那十个背影，这回没在虚空里，就浮在暗桥通道的碎光之间，十双手摊开合在胸前，每双手掌正中都浮着一行暗金色的字，字不大，但刺眼——抹平异魔潮，即刻兑现。十道背影的轮廓比上次更清楚了，肩宽、腰线、发髻高度都能看出来，从左数第七道微微驼背，从旁边数第三道右肩稍低。
沉云盯着那十行字看了半息，嗤笑了一声。
“又来了。”他把混沌灵力压成细丝，顺着指骨古剑往幻境裂缝里灌，“上回在冰窟里让我认主，我没搭理。这回换了个说法，改成‘即刻兑现’了。你们是不是拿同一套话术糊弄过不少人？”
十道背影没动，但手掌正中的字换了。这回叠了两行，上面一行还是“抹平异魔潮”，下面一行小字：“认主即行，无需五匙。”
“不用五匙？”沉云把灵力丝往里又推了一截，顺着裂缝摸到十个背影之间的缝，“那归墟之眼底下的破损怎么办，你们帮修？”
字没换，十双手同时往前推了一寸，裂缝里涌出一股暗紫色的残念，混着极细的蛊惑声，像十个人同时开口但只发出一个音。沉云没退，把剑尖又往里送了半寸，偏头冲身后喊：“苏挽歌，剑意往我左手方向三寸切；王凯，空间回声压右侧；林清音的阵纹脉冲到了没有？”
“到了。”王凯的戒指一亮，一道淡青色的阵纹脉冲从戒面弹出来，砸在沉云指定的右侧位置，“林姐说她只能抽一道，多了塔楼那边撑不住。”
“一道够。”
赵元在通道口喊了一声：“令牌烙印能往左侧压半寸。”
“压。”
苏挽歌的剑意从左侧切进来，青白色的光贴着幻境裂缝的走向，把暗紫残念最密的那一段削平。王凯的空间回声紧跟着砸在右侧，暗金色的光爆开，把裂缝另一头堵住。林清音的阵纹脉冲带着塔楼控制室的灵力属性，精准地嵌进裂缝正中，像一根钉子把两边的残念钉在一起。赵元的令牌烙印发出一道暗金色的光，从左侧补上半寸，跟苏挽歌的剑意接上，把幻境裂缝的口子越挤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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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云把混沌灵力全部灌进去。
五道力同时砸在残念最密处，幻境从中间裂开一道白痕，十个背影连同掌心的字一起碎成光屑，碎屑里翻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人把一扇厚门从里面关上了。通道壁上的碎光稳住，塌下去的那截重新凝成银蓝色的光面，暗桥恢复贯通。
沉云退出来，指骨古剑往地上一拄，喘了两口气。后颈的灼意消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红痕。
王凯把手收回来，封灵布重新裹上，嘴里嘟囔：“十道背影一起推，阵仗不小，但力道散。林姐那一道脉冲砸进去的时候它明显晃了，像是没料到塔楼那边会直接抽灵力砸过来。”
“它以为我们五锚灵力够不上。”沉云把剑背回去，“不知道林大小姐手脚快。”
苏挽歌收了剑意，站定后偏头看了一眼沉云的右手：“你往里灌了多少灵力？”
“八成。”
“八成灌进去还能站稳？”
“后颈不烫了，划算。”
苏挽歌没接这话，但左手往他这边偏了半寸，虚虚护着，没真碰。
赵元从通道口退回来，冰晶令牌从卡槽上取下来，按回甲缝里。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背面，脚步停了一下。
“先生，令牌背面多了东西。”
沉云走过去看了一眼。盾斧徽记旁边浮出一行极淡的暗金字，笔画比徽记本身细得多，之前没有。
“暗层回涌减弱为七日期。”赵元把令牌翻了个面，“后面还有半截，但被徽记压住了，看不全。”
“先记着，回去让林大小姐想办法拓出来。”沉云往暗桥通道里走了一步，忽然停住脚。
通道口的内壁上弹出一片东西。
暗金色的，指甲盖大小，从通道壁里无声无息地弹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沉云靴尖前面半寸。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像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碎骨。
沉云低头看了一眼，没急着捡。他把混沌灵力压成薄片往碎骨周围一扫，扫了三遍，没有阵纹反应，没有灵力残留，就是一块碎骨。
他蹲下去捡起来。碎骨入掌的瞬间，通道壁里浮出一只手的虚影——模糊得很，像隔了三层毛玻璃看东西，五指修长，指节分明，虚影只在碎骨周围凝了一息就散了，散之前弹出一道极短的声线，钻进沉云识海里。
声音沙哑，跟黑袍人之前那些投影里一个来路，但比那些更累，字与字之间拖着吞不干净的尾音：“眼能修，锁难换。你护住的，未必是人。”
沉云掌心的碎骨在声线散尽的瞬间颤了一下，暗金表面浮出一行极细的纹路，走势跟他之前在巨剑内部拓下来的外锁符纹有七八分相似，但尾端收法不一样。
王凯凑过来看了一眼碎骨，又看了一眼通道壁上那只手消散的位置：“这手跟黑袍人之前的投影不一样，凝出来的时候没带黑雾，就是纯粹的灵力虚影。像是从别的地方硬挤过来，挤了一息就撑不住了。”
“真身。”沉云把碎骨翻了个面，“以前那些是投影，这次是本体凝了一只手过来，塞了句话就走。”
“那它说的‘未必是人’是什么意思？”
沉云没答。他把碎骨收进袖中，刚要站起来，苏挽歌忽然偏头看向暗桥通道深处，青霜剑在鞘里自己震了一下。
“剑狱方向。”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师尊的剑意在往外挤。”
沉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暗桥通道深处，极远的地方，一道淡青色的剑意正贴着通道壁艰难地往前挪，挪几步断一截，断口又自己接上，拼了命往这边挤。挤到离他们七八步远时，剑意凝成一个极淡的落霞真人侧影，嘴在动，但没声音。
苏挽歌把青霜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尖朝下，剑身上的古纹亮起来，跟那道残影的剑意接上。残影的嘴还在动，苏挽歌凑近看了两息，嘴唇抿成一条线，抬头复述：“别信红尘仙。”
残影撑到这句话说完就散了。
沉云站在原地没动。他袖袋里那块碎骨忽然又热了一下，紧接着魂匙残片从袖中自己滑出来，在半空翻了个面，灰金色的表面浮出一行极小的字纹，指向一个坐标。沉云拿玉简对了一下，坐标落在碎古大陆——北境边关往东，过了荒原，在三不管地带的一座旧城。
王凯把坐标复述了一遍，挠了挠头：“这地方……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你什么时候去过？”
“没去过。但之前在塔楼翻旧档的时候见过类似坐标，林姐可能知道。”王凯把坐标记进戒面，“回去让她查。”
赵元从通道口走回来，令牌在手里攥了一圈，忽然开口：“先生，刚才令牌上那行‘七日期’，跟暗层之前给的稳定期时长对得上。它把稳定期延长了。”
沉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暗桥通道深处苏挽歌剑意残影消散的位置，把魂匙残片和碎骨一起收好。
“回去。”他往通道外走，“让林大小姐把旧档里所有关于‘红尘仙’的记载翻出来。剑阁残卷里高祖十人的东西也要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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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歌跟上来，青霜剑归鞘：“师尊刚才那句话，是在我用剑意接上之后才说出来的。她可能被什么东西盯着，不敢直接传。”
“知道。”沉云把碎骨在袖中捏了捏，“所以才要查。”
他走出暗桥通道，天倾峰北麓的冻土踩在靴底，发出干硬的碎响。王凯在后头追上来，封灵布裹着的手在身侧甩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沉哥，碎骨上那行纹路——跟外锁符纹像但收尾不一样。我回去用戒指拓一下，跟之前从黑袍人投影里剥出来的半截符纹对一对，看是不是同一套体系里的两个分支。”
“拓。但别用手直接碰。”沉云偏头看了他一眼，“刚才那只手是从碎骨里弹出来的，碎骨上可能还残留着它主人的规则碎片，你右手那半截透明化还没退干净，别沾。”
王凯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认真点了两下头。
赵元走在最后，冰晶令牌攥在左手里，右手掌心那片烫红被净火石压得退了半成，但指节还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背面那行被徽记压住的暗金字，把令牌翻了个面扣进甲缝里，加快脚步跟上去。
荒原上的风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往天倾峰方向叠在一起。沉云走在最前头，袖中碎骨贴着魂匙残片搁着，两样东西偶尔轻轻碰一下，发出极细的暗金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块薄铁片。
他没回头，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