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阶下到半途，沉云后颈已经开始发烫。
那是归墟之眼破损处的搏动频率，隔着冰层传上来，七息一轮，每一轮都带起一小股灼意，从后颈往脊梁骨里灌。苏挽歌走在他前面半级，步子比之前更快了些，右眼上的药布换成了更薄的一层，是林清音从存料柜最底层翻出来的旧料子，透气，不收口。
“你后颈红了一圈。”她头也没回。
“烫的。”沉云抬手蹭了一把后颈，指尖上沾了点灰，“皮外伤。”
“我说的是发际线下面三分之一处，铜钱大小。”苏挽歌停了一级冰阶，偏过头，药布底下的右眼没睁，左眼扫了他一眼，“灼伤。你刚才用混沌灵力包住了指骨古剑的剑柄，灵力回流的时候把那一截皮肤燎了。”
沉云把手放下来，重新拢回袖里：“回头让林大小姐配点烫伤膏，跟王凯的凑一单。”
两人继续往下走。穹顶冰窟的入口比上次宽了半尺，冰壁边缘的棱角被风磨得圆润不少。沉云钻进洞口时，王凯已经在里头了，蹲在归墟之眼正下方的平台上，星核碎片和黑戒并排放着。戒面的金纹亮着三条半，星核碎片的银灰纹路比上次亮了一截，断口边缘那层暗红血膜被林清音剥得干干净净。
“沉哥，指骨古剑给我。”王凯头也没抬，左手已经伸出去了。
沉云把剑从背后解下来递过去。王凯接剑后右手食指贴着剑身中段那道凹槽摸了一遍，摸到一处，停住，点点头：“就是这儿。上次在剑山试炼里指骨古剑吸收过一段剑意残留，剑身内部还留着半截没释放干净的规则碎片。我把星核碎片的银纹跟它接上，再把戒面的金纹当调节阀，空间回路能稳在四成输出，波动不超过半成。”
“四成够修到三寸。”沉云蹲到他旁边，把血匙和魂匙残片从袖中取出来摆在台面上。
苏挽歌已经绕到归墟之眼另一侧，青霜剑连鞘搁在膝上，人盘坐在冰面上，剑意贴着冰层铺开，把归墟之眼表面那层暗金纹路的搏动频率一道一道剥出来。她闭着眼听了七息，开口：“频率对得上。剑意同步可以压到跟林清音五锚灵力脉冲错开半拍，不打架。”
“那就按错开半拍来。”沉云把魂匙残片推到台面正中，“林大小姐那边怎么说？”
王凯左手在戒面上敲了一下，一道加密脉冲弹出去，等了约莫五息才弹回来。他看完脉冲内容，嘴角咧了一下：“她说五锚灵力已经调到第四档，从塔楼控制室灌过来要走暗桥通道，大概半盏茶的工夫到。她还说——原话——‘别磨蹭，赵元在活体槽旁边蹲着，手一直按在封灵阵上没松，你那边每慢一拍，他就多烫一息’。”
沉云偏头看了一眼冰阶方向。赵元没跟进来，他守在穹顶冰窟入口外面的连接通道里，冰晶令牌按在暗层回涌的反馈阵上。从这儿看不到他的位置，但沉云能感觉到暗层回涌的力道被压得稳稳的，一波一波的，没有乱。
“跟他说，再顶半盏茶。”沉云把血匙翻了个面，匙柄朝下，“让他别光用手按，把令牌从甲缝里抽出来直接贴在阵眼上，隔着甲片传导损耗大，他手能少烫两成。”
王凯把话传过去，三息后弹回来一个字：“好。”
沉云不再耽搁。他站起来走到归墟之眼正下方，把指骨古剑竖插在台面正中凹槽里，剑尖朝上，剑柄底端卡进凹槽底部的卡榫。血匙从剑柄顶端的凹槽塞进去，暗红的光顺着剑身往下走了一截，停在剑身中段。魂匙残片嵌进剑身正中的卡口，灰金色的光从残片表面浮出来，跟血匙的红光接上，没打架。
“苏圣女，剑意同步。”
苏挽歌睁开左眼。青霜剑从膝上立起来，剑尖朝下，剑身上的古纹全部亮起，青白色的剑意从剑身灌进归墟之眼表面那层暗金纹路，再顺着纹路淌到指骨古剑的剑身上。三色光在剑身内部汇合，没有冲突，各走各的通道，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汇入主河道的支流，在剑身中段才合成一股。
“三成剑心同步率。”苏挽歌的声音从剑意通道里传过来，带一点她平时没有的紧绷，“还能往上拉，但得慢慢来。”
“不用拉满。三成够稳住剑意通道就行，等林大小姐的五锚灵力到了再往上提。”沉云蹲下来，把右手掌心贴在归墟之眼破损处正下方的球面上。混沌灵力从掌心渗出来，跟剑身上的三色光碰了一下，没被排斥，顺着破损处边缘往里走。
王凯那边已经把星核碎片嵌进了指骨古剑左侧的辅助槽，戒面的金纹压着空间力慢慢灌进去。暗金色的光跟三色光汇合，四色光在剑身上绞成一股，沿着剑尖往破损处灌。破损处那拳头大的缺口被四色光一逼，暗紫物质往回缩了一寸，裂纹边缘浮出淡金色的新纹。
“四色到位，还差净化。”沉云说着，右手从球面上收回来，覆在自己丹田位置。金色道种从丹田里浮起，净化匙的投影从道种表面浮现，乳白色的光顺着他的右臂往下走，从掌心灌进球面。五色光在破损处汇合，暗紫物质又被逼退半寸，新纹从边缘往中间合拢，速度不快，但肉眼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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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合上了。”王凯盯着剑身上方浮出来的光膜看了一眼，“纹路在合，还差最后一寸半。”
“林清音那边呢？”
王凯拨了一下戒面，脉冲弹回来时他脸色变了一下：“五锚灵力还有半盏茶到，但她让我带句话——‘暗层回涌在加速，赵元那边压不住了，你们这边得加一个泄压口，不然五锚灵力灌过来暗层会顶回去’。”
沉云的后颈又烫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冰阶方向，喉结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对着剑身上的五色光膜说：“苏圣女，剑心同步率往上拉，拉到五成。”
“五成需要我把剑心完全嵌进剑意通道。”苏挽歌的声音顿了一息，“嵌进去之后，幻境冲击会直接打到我剑心上，跟剑狱里那些假影不一样，这个会疼。”
“能扛住？”
“扛得住。但你要是中途撤了，我剑心从通道里拔出来会断。”
沉云盯着破损处新纹合拢的速度看了两息，说：“不撤。你嵌。”
苏挽歌没有再回话。青霜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剑鸣，剑身上的古纹亮到极处，青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灌进剑意通道的速度翻了一倍。她的肩膀绷了一下，下颌线收紧了，但手没抖。
五色光在破损处合拢的瞬间，归墟之眼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响。
震响从球体内部传出来，沉云的手还贴在球面上，那股震感顺着掌心一直钻到小臂，骨节跟着酥了一下。然后破损处深处涌出一波暗紫色的冲击，没冲着五色光去，冲着在场每个人的神识来的。
沉云眼前一黑。
他看见了虚空。
巨大的暗金色球体悬在正中，十道身影围着它，每人都伸出一只手按在球面上，从球体内部往外拔一团漆黑黏稠的物质。从左数第七道身影，身形偏瘦，肩宽中等，站姿微微驼背，右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沉云认了这个站姿几十次了。
黑袍人第一个收手。
他退后半步，手掌离开球面，剩下九只手还在往外拔，剥离面歪了，球体震颤，裂纹从球体表面往四周蔓延。黑袍人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嘴型很清楚。
别信他们。
沉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十道身影的方向偏。从左数第三道身影站得比其他人松一分，右肩稍低，手按在球面上的姿势跟旁边九道不太一样，像是随时准备抽手。那道身影的轮廓在暗金色的光里浮了一下，沉云看过这个轮廓几十次——归墟塔楼的投影里，血池上空的虚影里，剑狱巨剑深处那张年轻的脸。
红尘仙。
十道始祖背影中，红尘仙的轮廓赫然在列。
沉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画面，幻象忽然翻涌。十道身影同时转过身，每道身影的嘴唇都在动，没有声音，但嘴型拼在一起是一句话——“认主，许你抹平异魔潮。”
沉云盯着那十张嘴看了半息，把混沌灵力从识海里收回来，重新压在五力回路上。五色光还在，只是被幻象冲击撞得晃了两下。他把灵力往指骨古剑凹槽里一压，五色光稳住了。
“苏挽歌，别松。”他的声音从识海里传出去，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那是假的。你师尊在剑狱里被吊着喊你走下去，那才是真话。这些张着嘴让你认主的——你信你师尊还是信它们？”
剑意通道那头传来苏挽歌的声音，嗓子紧得像绷了根弦：“我信我自己。”
她的剑心被始祖残念刺了一下，青白色的光在通道里晃了一晃。晃完没有松，反而往下沉了一寸，嵌得更稳了。
“剑意通道稳住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剑意同步率六成。你继续。”
沉云把五色光重新往破损处压。赵元的声音从连接通道那头传过来，隔着冰层听着发闷，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令牌贴死在阵眼上了，暗层回涌我顶得住，你们只管修。”
王凯的星核碎片在凹槽里抖了两下，他拿左手按住，右手戒面的金纹压着空间回路重新稳住：“四色光没断，星核碎片纹路跟指骨古剑接上了，空间回路稳在四成半。沉哥，破损处还剩半寸。”
沉云把混沌灵力从金色道种里往上提了一截，净化匙的乳白光大了一圈，五色光绞着往破损处最后一截缺口里灌。暗紫物质缩到缝隙最深处，新纹从两边往中间合拢，最后半寸合上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像瓷胚烧透了之后开片的声音。
破损处合拢了。
暗紫物质不渗了，裂纹边缘的淡金新纹跟旧纹咬在一起，整个归墟之眼表面的纹路流转速度稳下来，七息一轮，没有乱。
王凯一屁股坐在冰面上，右手从星核碎片上拿开时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但他咧着嘴笑：“合上了！纹路咬死了，暗紫物质渗出停了！”
苏挽歌从剑意通道里退出来，青霜剑归鞘，她的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右眼的药布被汗水浸透了，但嘴角那根弦松下来了：“剑心被刺了一下，没断，养两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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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那头也传了话过来：“暗层回涌在降，令牌还热着，但没继续往上顶。”
沉云把指骨古剑从凹槽里拔出来，五色光收回到剑身内部，血匙和魂匙残片取下来收好。他把剑插回背后，走到苏挽歌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她右眼的药布：“回去让林大小姐换药。你那句‘我信我自己’说得不错。”
苏挽歌把青霜剑从地上拿起来挂在腰间：“你刚才在幻象里看见什么了？”
沉云停了一拍。
“黑袍人说别信他们。”他把右手摊开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道魂匙残片蹭过的黑印还在，但浅了一层，“十道背影里有红尘仙。”
苏挽歌挂剑的动作停了一下。
“先回去。”沉云站起来，伸手把王凯从地上拎起来，“林大小姐那边还等着数据，赵元的手也还烫着。”
王凯扶着腰站起来，右手缩在封灵布底下：“那个‘别信他们’——黑袍人到底让咱们别信谁？”
沉云往冰阶方向走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合拢的归墟之眼破损处。暗金色的球体表面纹路流转平稳，破损处那圈淡金新纹跟旧纹咬得严丝合缝，像原本就长在上头一样。
“不知道。”他把手拢回袖里，“但他跟红尘仙站在同一幅画面里，一个收手，一个没动。两个都在十道身影里头。回去得让林大小姐把剑阁残卷里关于始祖的东西翻一遍。”
苏挽歌跟在他半步后头，走出几步忽然开口：“我师尊当年说‘不要回头’，是说给外面那些喊我的人听的。”
沉云偏头看她。
“黑袍人说‘别信他们’。”苏挽歌的步子没停，“‘他们’是谁，他说得不够清楚。但刚才那十张嘴让我认主的时候，我没认。”
沉云没接话，走了两步才嗯了一声。
三个人往冰阶上走。赵元从连接通道那头迎过来，右手还攥着冰晶令牌，手背上烫出一片红，但令牌按在阵眼上没松。他看见沉云上来，先问了一句：“修复成了？”
“成了。”沉云拍了拍他肩膀，“手给我看看。”
赵元把令牌换到左手，右手摊开。掌心红了一片，但没起泡，冰晶令牌的凉意把烫伤压住了大半。沉云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净火石按在他掌心：“先按着，回去让林大小姐配药。你今天这场子压得稳。”
赵元把手合拢攥住净火石，嘴角绷了一下：“令牌在阵眼上贴死了，手烫归烫，暗层没顶上来。”
“所以夸你。”沉云往上走了一步，又回头补了半句，“但你手上有伤，回去别急着往活体槽跟前凑。”
赵元张了张嘴，到底没争，跟在后面往上走。王凯走在他旁边，封灵布裹着的右手甩来甩去，嘴里嘟囔着“星核碎片裂了两道纹回头得找林姐补”，人却一直在赵元半步以内，没走开。
四个人沿冰阶上到天倾峰北麓出口时，林清音的加密脉冲从王凯戒面上弹出来，他扫了一眼，把话转给沉云：“五锚灵力通路已断开，塔楼这边稳定。她说让你们赶紧回去，她手里那堆数据等着对。”
沉云把袖口扎紧，往荒原方向走。走出百来步，他忽然放慢半步，跟苏挽歌并了肩。
“你刚才说，你信你自己。”
“嗯。”
“你师尊当年入锁的时候，信的是她自己算的账。”沉云偏头看她，“你这句比她敞亮。”
苏挽歌没接话，但步子轻了半拍。
归墟方向的暗紫光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明灭，比来时细了一圈。沉云走在荒原冻土上，左手拢在袖中，指腹无意识地蹭着魂匙残片边缘那道浅纹。幻象里黑袍人那句“别信他们”和十道身影中红尘仙的轮廓叠在一起，像两块没对上的楔子。
先回去。数据对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