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把偏厅清出来了。
石案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从左到右排了一道弧线：最左边是黑袍人投影留下的那半截外锁符纹拓片，中间是赵元碎成两半的冰晶令牌，旁边搁着魂匙符印——就是沉云从剑狱长廊里抠出来的那半枚灰金残片，右边压着苏挽歌从剑阁偏楼带回来的三页残纸。四样东西之间空着约莫一掌宽的缝隙，每个缝隙里塞了一枚空白玉简，等着林清音往里头填推演结论。
天还没亮，偏厅里只点了一盏旧式灵光灯，光线发黄，把林清音在石案前来回踱步的影子投在墙上扯得又宽又长。她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手上攥着一截炭条，走几步就蹲下来在石案侧面的空地上画两笔，画完站起来接着走。王凯蹲在墙角，后背靠着冰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攥着半截从矿道捡回来的风铃铜壳，右手在封灵布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动。赵元坐在他旁边，后背没靠墙，人绷着，怀里抱着那半截令牌，两只眼睛盯着林清音画在石案侧面那堆鬼画符似的阵纹推演图。
沉云靠在偏厅门口，没往里凑。他手头那截玉简已经削完了，削成一根两头尖中间粗的细签子，正拿净火在签面上慢慢灼纹路。灼一下停一息，再灼一下，纹路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在刻什么东西。
林清音忽然停下步子，把炭条往石案上一拍。
“成了。”
王凯第一个从墙角弹起来，蹲久了腿麻，趔趄半步才站稳：“什么成了？假锁有谱了？”
“谱是有了，成不成得看材料。”林清音蹲回石案前，拿炭条在四样东西之间连了三条线，“外锁符纹是骨架，魂匙符印是引子，星核碎片做壳。这三样能拼出一个闭环——能承压、能卸力、能自己运转七天的闭环。”
沉云倚着门框没动，但灼纹路的动作停了。
赵元抱着令牌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那还缺什么？”
“缺咬合齿。”林清音拿炭条点了点自己画的闭环图，在闭环正下方留了个缺口，“假锁要贴在外锁的位子上替落霞真人承力，光有骨架和壳不够，得有三五个咬合齿把假锁固定在剑狱门的规则槽里。没有咬合齿，假锁一压上去就会被挤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沉云。
“你身上那块暗金碎骨。”
沉云把手里刻了一半的玉签子搁在门框横档上，走进偏厅。他从袖中摸出那块碎骨——之前从暗层裂缝里取出来的，指甲盖大小，暗金色，表面有交叉锁链长剑纹，拿净火燎过几遍，没敢多碰。他一直揣着，差点忘了。
“成色怎么样？”他把碎骨搁在石案正中间，和其他四样东西并排放。
林清音把碎骨翻了个面，凑近灵光灯看了几息，又拿玉简贴上去探了一遍规则属性。探完她没说话，把碎骨推给王凯。
“你摸。你的手对空间规则敏感，比我拿玉简探得准。”
王凯把右手从封灵布底下抽出来。透明化退了七八成，剩指尖一小截还微微透光，但摸东西没问题。他把碎骨捏在指间搓了两下，又举起来对着灵光灯照了照，眉头拧起来，拧得越来越紧。
“成色不够。”他把碎骨搁回石案，声音低了一截，“表面这层暗金是沁上去的，不是原生的。里面的规则纹路断了三道，拿它做咬合齿，压上三天就得碎。”
赵元脸上的表情刚刚松动了一点，这会儿又绷回去了。他把令牌往石案上一搁，闷声问：“那去哪儿找够成色的？”
林清音把炭条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对准石案上画的闭环缺口：“归墟边缘。碎古大陆跟归墟交界那片暗礁带，空间规则最密的地方。暗层裂缝从哪儿穿过来的，边缘就有原生暗金沉积。取一角原骨回来，咬合齿就有了。”
王凯搓了搓手指：“归墟边缘，暗礁带……那破地方我上次去探矿，空间褶皱密得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走两步就得重新定位。”
“总比没得去强。”林清音把炭条往桌上一拍，“方案有了，材料缺一样。你们定，什么时候动身。”
赵元站在石案旁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半截碎令。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憋着没出声。林清音瞥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补上了。
“假锁只能撑七天。七天到了，咬合齿磨平，假锁自己就碎了。到时候要么换真锁，要么再找新的咬合齿。原骨能取几角，磨坏了还能再补。”
赵元抬起眼，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什么。
沉云从王凯手里把那块暗金碎骨拿回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碎骨表面的锁链长剑纹在指腹底下粗粝硌手，确实是沁上去的薄壳，指甲轻轻一刮就露出一道浅痕。他捏着碎骨想了几息。
“原骨在归墟边缘哪个方位？”
“暗礁带东南角。”林清音翻出之前归墟舆图的拓本，指在东南角一个标着乱码的区块上，“上次探矿王凯在那儿标过三个空间锚点，后来暗层崩了一次，锚点全废了。但坐标我存着，方位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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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已经蹲到舆图跟前了，拿指头在东南角点了点：“那片我熟，当时探矿去的。空间褶皱密度是外围的三倍，走两步就得拿戒指重新校一次。不过咬合齿要用的原骨不用深入暗礁带腹地，边缘地带就够了。”
“那就明天动身。”沉云把碎骨塞回袖袋，看了一眼林清音，“假锁的骨架、壳、引子，这边能同时准备吗？”
“能。”林清音把炭条往石案上一搁，人已经蹲下去翻存料柜了，“星核碎片王凯手里还有半块，外壳先列轮廓。魂匙符印得再净化一轮，把最后那点渗出来的暗紫残渣滤掉。外锁符纹按那半截拓片先搭骨架，等原骨到了再把咬合齿嵌进去。七天的任务，我这边三天能出半成品。”
沉云转向赵元。
“你手还能用？”
赵元把右手从碎令上拿起来，五指张开又攥紧，动作不算利索，但比刚从槽口下来那会儿稳当多了。“能用。”他说，“不耽误取原骨。”
“不让你去。”沉云说，“你留在塔楼，帮林大小姐压活体槽。假锁造出来之前，槽口不能出事。王凯跟我去归墟边缘。”
赵元的嘴又抿成一条线了，但他这回没争。他看了看自己还在微颤的右手，把碎令往甲缝里一塞，闷声嗯了一下。
王凯从舆图旁边站起来，封灵布往右手上一缠，动作比平时利索些。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沉云：“沉哥，暗层裂缝里那会儿你取碎骨，碎骨是嵌在裂缝内壁上的？”
“嗯。”
“那归墟边缘的原骨，八成也是嵌在暗层裂隙出口附近的规则节点上。取原骨得顺着裂缝找节点，不能瞎挖。”
沉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提前预判取材位置了？”
“自从矿道那回差点被塌方埋里头。”王凯晃了晃右手，封灵布底下露出半截还带透明感的指尖，“我现在干什么之前都先想三步。就排第一了，取原骨我打头，你断后。”
偏厅门口传来脚步声。苏挽歌站在门框外头，衣摆上还带着霜，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她扫了一眼石案上摊开的符纹、碎令、残纸和舆图，目光最后落在林清音正在翻的存料柜上。
“假锁方案成了？”
“成了半截。”沉云把舆图往她那边转了转，“缺一样咬合齿的料。明天我跟王凯去归墟边缘取原骨。”
苏挽歌走进偏厅，低头看了两息舆图上东南角的标记，忽然伸手在暗礁带外围画了个圈。
“原骨节点如果跟暗层裂隙同源，那附近很可能还留着暗层的残脉。取原骨的时候要是碰着残脉往外渗紫胶，别硬挖。叫王凯拿戒指稍微撕个口子，等渗完了再取。”
王凯在旁边猛点头：“听见没，苏圣女跟我一个意见。”
沉云没理他，把舆图卷起来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往偏厅外走。
“明天卯时出发。王凯今晚把戒指养满灵力，别到了归墟边缘临阵掉链子。”
“我哪天掉过链子——”
“上回矿道里裹风铃。”
“那不一样！那是我给你留后手——”
“养灵力。”
王凯把后面的话咽了，缩回墙角蹲着，开始往戒指里灌灵力。林清音已经在存料柜翻出两块星核碎片和半盒净化泉水，往石案上一字排开，准备工作台面。
沉云经过赵元身边时停了一步，偏头看他。
“假锁造出来之后，你暂时不用进槽。但要是原骨成色不够或者取不回来，你那个冰晶令牌上的徽记还是得顶上。”
赵元抱着胳膊靠在石案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烙痕位置，闷声说：“知道了。”
他停了一拍，又补了半句：“先生，原骨取回来，成色要是不行——”
“不行就多跑两趟。”沉云打断他，“来回三天，磨也磨够了。”
赵元没再接话，但靠在石案边上的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沉云出了偏厅，往塔楼顶层走。他得把五锚结构图再理一遍，确认明天出发之前暗层那边不会提前抖起来。走到楼梯拐角时他摸了摸袖袋里那块碎骨，指甲又刮了一下表面的暗金沁层，刮下来的碎屑在指腹上蹭了蹭，滑腻腻的，确实不中用。
但好歹能比着原骨找位置。
他把碎骨收好，脚步加快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