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的时候,沉云刚把黑幡塞进王凯怀里。
塔楼方向传来的那声钟鸣不太对,闷得像是被人拿湿棉被捂在钟口上敲,传出来的声波歪歪斜斜,一路剥着碎石往偏楼这边推。沉云抬头看了一眼山脊线上塔楼尖顶露出来的那一截,灵光从窗格里往外冒,颜色不对——平常是淡蓝的稳定光,这会儿混着暗紫和橙红,一闪一闪跳得像油锅里的火星。
“浮岛。”苏挽歌已经跑起来了,青霜剑在腰侧拍出声响。
沉云一把抓住王凯的后领把人提溜起来,踏天痕往脚底一压,沿着下坡路连跳带滑地往下冲。王凯被他拎着跑,怀里抱着黑幡,布袋子在腰上撞来撞去,嘴里还在喊:“沉哥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跑——”沉云没松手,过了两个弯才把他往地上一搁,头也不回地往前赶。
冲进塔楼控制室时,林清音整个人趴在主控台上,左手按着阵纹池,右手在灵光屏上划拉,镜片歪在一边都顾不上扶。三层阵法指示灯全灭了,灵光屏上只有五锚结构图还在硬撑,浮岛锚点的位置裂开了一条暗紫色的口子,比上次宽了将近一倍,胶质正顺着空间管道往外倒灌,速度快得像有人拿泵在抽。
王凯把黑幡往角落一丢,布袋子从腰上解下来往主控台侧面一搁,戒指已经往阵眼上按了:“槽在哪?给我槽。”
“备用槽在我这儿。”林清音腾出一只手把控制台侧面的翻板掀开,露出底下两排备用阵眼槽,“你把星核碎片嵌进去,别用整块——掰碎了嵌,让污染面朝外贴着阵纹壁,空间回路从干净面走。”
王凯掰星核的时候手有点抖。半块星核被他拿净火石压着,断口上还剩薄薄一层暗红血膜没剥干净,他用指甲在断口上抠了两下,抠出黄豆大一颗碎块,往备用槽里一塞。戒指金纹亮起来又暗下去,反复跳了三次才稳住。
“成,嵌进去了。”王凯抬头往浮岛锚点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雾里是什么东西?”
沉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浮岛锚点裂口外面涌出来的暗紫胶质在半空中凝成一大团雾,雾里头有东西在动。先是一头虚空兽从雾里挣出来,四足着地,背脊上覆着暗紫鳞片,扭头咬住旁边另一头没完全钻出来的同类,生生扯下大半截身子。被扯掉的那截还没落地就化成胶液,又往那头活着的虚空兽身上糊,糊上去的胶液凝成新的骨板,把它的体形撑大了一圈。紧接着更多的虚空兽从雾里钻出来,互相撕咬、吞吃、融合,碎肉和胶液混在一起重新塑形,最后滚成一团紫黑色的多足怪物,六条腿从身体两侧长短不一地伸出来,背上鼓着还没长成的骨刺,浑身往下滴着胶液,每滴一滴,就在地面上烧出一个冒白泡的坑。
“这东西在吃自己的同类。”苏挽歌站在控制室门口,青霜剑出鞘半寸,剑意贴着地面铺过去探了一圈,又收回来,“融合之后体型还在涨。”
赵元已经冲到浮岛锚点的通道口了。
他手里攥着冰晶令牌,令牌表面的盾斧徽记撞在通道口的防护阵纹上,滋出一圈暗金色的光。他回头看了沉云一眼,没等指令,直接挤进通道,三步跨到锚点外沿,把令牌往裂口旁边的凹槽上一按。
“赵元你——”王凯喊了一声。
“我知道。”赵元头也没回,肩膀抵住裂口外沿,令牌贴上去的瞬间,暗紫胶质的倒灌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截。他胸口那圈还没褪干净的烙痕隔着甲片透出红光,整条脊背绷成一张弓,肩胛骨在甲片底下咯吱响了一声,控制室这边都听得见。
沉云没有立刻过去替他。
他先看了一眼浮岛锚点的裂口宽度,又扫了一眼王凯手指下面烧红的戒指金纹,最后把目光落回赵元身上。赵元的两条腿站得稳稳的,膝盖没弯,脊背虽然绷得紧但没打颤。他正在把暗层抽吸的力道往自己身上分流,靠的是令牌上那枚盾斧徽记跟锚点凹槽之间的规则对嵌。每分流一次,他胸口烙痕就深一分,但裂口的扩张也跟着慢一分。
“王凯。”沉云开口。
“在。”
“十二息能撑住吗?”
王凯低头看了一眼戒指。金纹已经烧得发亮,贴着阵眼的指腹被烫出一圈红印,但他没缩手。“十二息可以。”他说,“再多就得封灵。”
“那就十二息。”沉云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右手腕,混沌灵力从掌心渗出来凝成一根半尺长的金针,“我数到十二之前,你把星核回路给我稳死了。赵元那边,你不准退,我让你退再退。”
赵元从通道里挤出一个字:“是。”
王凯把左手也压上阵眼,两只手叠在一起:“开始。”
沉云的金针往浮岛锚点裂口内壁扎进去。
第一针,扎在裂口左上角的规则节点上,暗紫胶质往左侧的渗流被卡住,赵元肩头往下一沉,膝盖弯了一丝。
第二针,扎在裂口右下角的规则节点上,右侧渗流截断,赵元胸口烙痕的红光暗了一分,肩胛骨的咯吱声密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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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息。”王凯报数。
第三针、第四针同步扎下去,裂口上下两端的抽吸被逼向中间,赵元身子往前拱了拱,令牌表面裂开一道细纹,但他没退,脚底在通道地面上磨出两道浅印,脚跟死死钉在原处。
“第四息。”
第五针扎在裂口正上方,多足怪物的前足刚探进裂缝口,被针尖带出的混沌灵力烫了一下,缩回去半截。怪物发出一声极低闷的咆哮,胶液从口器里喷出来溅在通道壁上,赵元侧脸被溅到几滴,皮肉上顿时冒出白烟,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六息。”王凯的声音绷紧了,戒指金纹烧得发白,阵眼周围一圈护板已经被烤得变了色,“沉哥,我这边快到红线了。”
“再撑两息。”
第七针、第八针扎进裂口两侧,抽吸力被压向裂缝中心,赵元分流的力道轻了一截,他肩头往上抬了抬,嘴角却往下淌出一线血。血滴在甲片上,混着之前溅上的胶液残渣,红黑分明。
“第八息。”
第九针扎在裂缝最深处,金针没入大半,混沌灵力沿着裂缝内壁铺开,把暗紫胶质的通道一段一段截断。多足怪物的前足彻底缩了回去,裂缝口开始往回缩,但缩得极慢,每缩一寸都要跟怪物的撕扯力较一次劲。
“第十息。”王凯的声音已经劈了,两只手被戒指的过载热量烫得通红,但他没松。
第十针、第十一针同时扎下去,裂缝口缩回两根手指的宽度,怪物的咆哮被掐断在半截,胶液反涌回去堵住了自己钻出来的口子。赵元整个人往前一倾,令牌表面咔地一声裂成两半,但他左手还死死按着半截残令没松手。
“十二息!”王凯喊出最后一个数,右手已经从阵眼上弹开,手指头上烫出水泡,他顾不得看,反手一把抱住往前栽的赵元。赵元膝盖一软,整个人往通道地面上跪,王凯从侧面顶上去,肩膀扛住他腋下,两只手箍着胸口把人往上提:“赵统领你站稳——站稳了再晕——”
赵元没晕。他半跪在通道地面上,左手还攥着那半截碎令,右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了三口气,肩膀的咯吱声慢慢消下去。他抬起脸,嘴角的血还没擦,先问了一句:“裂缝关严了没?”
沉云把金针从裂缝里抽出来,针尖上缠着一缕没散干净的暗紫胶渣。他把胶渣甩在地上踩灭,看了一眼裂缝口:“关回去七成,剩下的慢慢收。你先把令牌给我。”
赵元把半截碎令递过去。令牌断口整齐,徽记那面裂成了两半,但纹路还亮着,没彻底废。
“还能用。”沉云把碎令翻了个面,丢给林清音,“你修。”
林清音接住碎令,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赵元胸口被烙痕烧出来的红印。她没说话,把碎令搁在控制台角落里,重新调出五锚结构图。浮岛锚点的裂口从紫黑退成了暗红,胶质倒灌停了,但裂缝边缘还在缓慢蠕动着往外渗东西。
“稳住是稳住了。”林清音把数据过了一遍,“但裂缝没封死,还在漏。星核碎片嵌进去只能撑住回路不崩,暗层那头的抽吸还在,只是暂时被截断了通路。”
沉云蹲到赵元旁边。赵元还跪在地上没起来,王凯蹲在他另一边,正拿衣摆给他擦嘴角的血。沉云从袖中摸出一块净火石按在赵元胸口烙痕上,赵元肩膀一缩,闷哼了一声。
“疼就对了。”沉云把净火石按实了,“你刚才站那儿十二息,暗层从你身上抽走的东西比上一次多。烙痕比上次深了将近一半。”
赵元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净火石,又看看自己那只还攥着残令碎屑的左手。他的指尖还在抖,但比上次轻多了,能握得住东西。
“这次没进槽。”他说,声音有点哑,但稳,“没用活体槽也截住了。”
沉云看了他两息。
“截住了。”他站起身,把手递过去,“起来吧,地上凉。”
赵元抓着他的手站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声,站定了才松开。王凯在旁边甩着自己烫出泡的右手,嘴里嘟囔着“戒指也烫手令牌也烫手回头得找林姐配点烫伤膏”,人没走开,就站在赵元半步远的地方,随时准备再扶一把。
林清音把控制台重新整了一遍,挪出空来把三层非必要阵法的灵力全灌进五锚回路。浮岛锚点的裂缝边缘终于不再蠕动,暗紫色的光暗下去,只剩一条两指宽的暗红细线。
“七天。”林清音把数据拍在台面上,“这次比上次紧。星核回路撑七天,七天之内容不得裂缝再开第二次。”
苏挽歌从门口走进来,青霜剑已经归鞘了。她看了一眼赵元胸口的净火石,又看了一眼王凯烫出泡的手,最后把目光落在沉云身上。
“剑阁残页的事,得抓紧了。”
沉云把净火石往赵元手里一塞,转身往控制台走:“先让林大小姐把手里这批东西推完。星核结构、外锁符纹、剑阁残页,三样凑一起,看看能不能拼出假锁的路子。”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元。
“你今天干得不错。”
赵元正拿净火石按着胸口,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了一下:“先生,下次夸人能不能别挑我手抖的时候夸,接不住。”
王凯在旁边扑哧笑出声:“你手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沉哥夸你你就接着呗。”
赵元没理他,把净火石按实了,跟着往控制台走。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些,但右肩还是稍微端着,不敢全放下来。王凯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右手烫伤的手指头在身侧甩来甩去,没再去扶他,但那个距离一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