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令是在第三息上裂开的。
王凯左手攥着半截令，右手还压在槽沿上，指缝里夹着那截断铁片。赵元的胸口刚离开槽口半寸，盾斧纹的烙痕从甲缝底下往外鼓，甲片被顶得翘起一边，烫得发红。槽底的抽吸还在往上顶，暗层深处那口箱子翻了个身似的，闷响从冰层里透上来。
“脚！脚抬起来！”王凯的嗓子劈了，右手往上一拽，断令的茬口刮过赵元胸口那圈烙痕，赵元闷哼了一声，膝盖从槽沿上滑下来，整个人往后仰倒。王凯被带着往前扑了一步，左手赶紧撑住赵元后背，右手那半截副令脱手飞出去，撞在控制台侧板上弹了两下，落在林清音脚边。
林清音没捡。她右手搭在控制台阵纹上，左手把通讯玉简往耳侧一贴，眼皮都没抬：“暗层抽吸脉冲还剩两波，赵元离开槽口三息后衰减，让他坐地上别动。”
赵元已经坐地上了。后背撞在冰凉的塔楼石壁上，盾牌从胳膊上滑下来，咣当一声砸在旁边。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甲片被撑开一个口子，底下那圈盾斧纹烙痕红得发亮，纹路边缘起了细密的水泡，像被烧红的铁箍烫过一遍。他没喊疼，也没急着站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它们抖。
王凯蹲在他旁边，右手刚从袖子里抽出来，半透明的指尖还带着槽底的寒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攥着的那半截副令——断口齐整，跟赵元那枚冰晶令牌背面的盾斧徽记正好能对上茬——嘴唇抿成一条线，扭头冲林清音喊：“槽封死了没有？第二道封灵阵——”
“封了。”林清音把玉简从耳边拿下来，蹲身捡起地上那半截断令，翻了个面看了看断口，“副令断口里有暗层残气，别用手直接摸。”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封灵布裹住断令，搁在控制台角落，“赵元胸口的烙痕也是，先拿净火石压着，别让暗层顺着皮肉再往里渗。”
王凯从兜里摸出最后那块小净火石，按在赵元胸口甲片边缘。石头贴上去的瞬间，赵元肩膀绷了一下，喉结滚了个来回，到底没躲。
“疼就说。”王凯蹲在他对面，右手有点抖，点了点他胸口的烙痕，“这玩意儿得压一炷香。”
赵元看着他，嘴张了张，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抖。”
“什么？”
“我说我的手。”赵元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在王凯面前，指节微颤，幅度不大，但肉眼看得清清楚楚，“从槽口上下来就开始抖，压不住。以前练金刚琉璃身那会儿，挨完打端饭碗手都不抖，这回不一样。”
王凯没接话。林清音从控制台那边偏过头，看了一眼赵元摊开的手掌，又看了一眼他胸口的烙痕，只说了句：“经脉被暗层抽了三成灵力走，抖是正常的。把净火石压够一炷香，能恢复。”
赵元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没再吭声。王凯蹲在旁边，攥着半截断令的那只手在自己膝盖上蹭了两下，把掌心蹭热乎了，才伸手去按赵元另一侧甲片，把翻起来的边角往底下顺了顺。
空间门是在这时候开的。
银光从控制室侧墙上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先灌进来，裹着冰碴子和一股子铁锈味。沉云的脚先探出来，靴底踩着半融的雪泥，往地上跺了一下才站稳。他半边衣袍上挂着冰壳子，左肩到右肋结了一层白霜，鬓角白了两缕不止，混杂着没化干净的冰粒。苏挽歌跟在他后面，衣摆下沿冻得硬邦邦，走起来咔咔响，青霜剑提在手里没入鞘，剑身上横着三道新鲜的细痕。
沉云一进控制室就看见了赵元坐在地上。
他没急着问，先走到控制台前，把手里攥了一路的那枚半符印搁在台面上。灰金色的符印，边缘参差，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转，落台面的声响不脆，闷闷的。然后他转过身，蹲到赵元面前，跟王凯刚才一样的高度。
“进到哪一步？”
赵元抬起头。沉云脸上没什么表情，眉梢和嘴角都挂着霜碴子，眼底眼白里那几缕黑丝比走之前淡了，但看得出来赶了不少路。赵元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摊开，又给沉云看了一遍。
“没进去。令牌按在槽口外沿，被抽了一口。”赵元顿了一下，补了句，“手抖，刚才端不住碗。”
沉云盯着他看了两息。第一息看赵元摊开的手掌，第二息看他胸口甲片底下压着净火石的那圈烙痕。然后他站起来，偏头冲林清音那边抬了抬下巴。
“活体槽，暂时封死。”
林清音已经在控制台上调阵纹了，闻言没抬头：“封几层？”
“能封几层封几层。副令断了，正令先别往槽上搁，免得暗层顺着令牌再惦记他。”沉云把苏挽歌让到控制台另一侧，自己站在中间，手按在台面上那枚魂匙符印旁边，“赵元从今天起不再靠近暗层槽口三步之内，送东西递工具都让王凯转手。”
赵元张嘴想说什么，被沉云一个眼风扫回去。
“半口也不行。”沉云的语气没商量余地，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在说一件已经定死的事，“你手抖不抖你自己知道。抖成这样还往槽上凑，暗层再抽你一口，抽走的就不是灵力了——是经脉里的东西。你那金刚琉璃身不是沙子捏的，但也经不住这么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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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把嘴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圈烙痕，净火石压着的地方已经褪了红，边缘起的水泡瘪下去两个。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指节还在微颤，但比刚才轻了。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得像在校场上应操，“我调两天。”
王凯在旁边插了一嘴：“调两天就够了？你这手——”
“够了。”赵元打断他，语气没变，“两天调不好我再来找先生要说法。”
王凯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林清音把控制台上的数据灵光屏转了个角度，推到沉云面前，然后从控制台侧面摸出三只粗陶碗，码成一排，拎起旁边的水壶挨个倒满。水是温的，壶壁上凝着一层细水珠。
“先喝。”她把第一碗推到沉云面前，第二碗推到苏挽歌那边，第三碗端起来搁在赵元脚边的地上，“暗层稳定期还有一日半。刚才赵元被抽那一口，把副令里的储备能量耗掉了七成，槽口的封灵阵我拿灵石顶着，能撑过今天。但明天之前得换新的压阵石，库房里的净火石只够补一次。”
沉云端起碗灌了两口。水下去之后他嗓子里那股干涩的哑音才退干净，把碗搁回台面，手指点在灵光屏上那枚魂匙符印的投影旁边：“魂匙符印带回来了。王凯，拿戒指测，跟归墟之眼缺口同频不同频。”
王凯已经把戒指从指头上褪下来，搁在符印旁边。戒面上的金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来回闪了三轮才稳住。他盯着戒面看了几息，眉头从皱到松再到皱：“同频。能接上。缺口的魂力属性跟符印里的残存规则对得上，按我估的看，修三成魂力没问题。”
“三成够不够？”沉云问。
“够把缺口从五寸缩到三寸半左右。”王凯把戒指翻了个面，“再多就要等另外半片魂匙。这半枚符印里封的魂力本来就不全，三成是保守估的，兴许能修到四成。”
苏挽歌把碗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搁在符印旁边：“剑阁那边的事，等这边稳了再说。先把眼修一修，暗层稳定期只剩一日半，多修一寸缺口就少漏一分暗紫物质，赵元也不用再往槽边上凑。”
赵元听见自己名字，眼皮抬了一下，没接话。
沉云把三只碗往旁边一推，手指在控制台上划了几道阵纹，把魂匙符印嵌进控制台侧面的凹槽里。灰金色的光顺着槽纹渗进去，灵光屏上的五锚结构图跟着亮了一截，浮岛锚点的紫胶缩回去半寸。
“林大小姐，清道夫名单上那个在镇北城的人，查清楚了？”
林清音已经拿起玉简在翻了，闻言头也没抬：“查清楚了。赵无极旧部，管钱粮的，明面上是镇北城东街粮铺的掌柜。暗地里给清道夫走账，霍去病那边我已经递了消息，人先不抓，等顺藤摸瓜。”
沉云点了点头，把赵元从地上拎起来，往控制室靠里那面冰壁一推：“去那坐着，把净火石压够一炷香。王凯跟着，他手抖你就给他搭把手。”
王凯应了一声，跟在赵元后面往冰壁那边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那两半截断令从控制台角落里抠出来，揣进兜里。
沉云看他一眼。
“副令断了，我回去想想怎么接。”王凯挠了挠后脑勺，“断口里还有暗层残气，搁外头不安全。”
沉云没拦他。等王凯跟赵元在冰壁边上坐下来，才把苏挽歌拉到控制台另一头，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师尊那边，剑感应到没有？”
苏挽歌把青霜剑横在台面上，剑柄上那枚玉质剑符上还带着冰碴子。她抬手在剑身上抹了一下，剑符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剑狱方向有剑意回应。很淡，但频率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好像知道我们回来了。”苏挽歌的声音压得比沉云还低，像在说一件还没定下来的事，“魂匙符印修完眼，得尽快去剑狱一趟。”
“先把塔楼这边稳住。”沉云把符印在凹槽里按实了，灰金光从指缝间漏出来，“赵元的手不抖了再说。”
他偏头看了一眼冰壁方向。赵元靠着墙坐着，净火石压在胸口，王凯蹲在旁边，正拿那两半截断令对着光比划断口，嘴里嘟囔着什么。赵元偏着头听，偶尔点一下，手搁在膝盖上，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
林清音走过来，手里拎着水壶，往沉云那只空碗里又续了半碗，顺嘴说了句：“清道夫那边，我建议先别动。等他们自己找上来，比我们满城抓人省事。”
沉云端起碗，嗯了一声。
林清音把水壶搁下，转身往控制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赵元的手，我回头给他配两副药。抖不了两天。”
她说完就蹲回控制台前，手指在阵纹上翻飞，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冰壁那边，赵元突然出声问王凯：“断口带暗层残气，你拿手比划没事？”
王凯的声音飘过来：“我裹了封灵布，隔着布比的。再说了——你手都抖成这样了还操心我。”
“抖归抖，不耽误操心。”
沉云把碗里的水喝完，搁下碗，走向控制台。苏挽歌跟在他半步后面，青霜剑重新挂回腰间，剑柄上的玉符在冰壁的冷光里亮了一小下。
塔楼外面的风还在刮，归墟方向的暗紫光柱从窗口透进来，没有变粗，也没有变细，不紧不慢地翻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