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阶在身后合拢时，赵元的甲片发出了一声脆响，像河面裂冰的动静。
王凯脚下一软，差点跪在乱石堆上。右手撑了一把冰壁才稳住，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嘶了一声——那层冻在地面的碎冰碴子隔着皮手套都能咬人。赵元从后面跟上来，半边甲片的颜色已经不对了，从肩到腰覆着一层青白霜色，甲缝里嵌的冰晶颗粒细看才看得出是在往里渗。他胸口那枚冰晶令牌贴着甲内侧，从裂缝出来时王凯瞥了一眼，内衬布上已经烫出一圈焦痕，红得发暗。
“你胸甲拆了看看。”王凯伸手要帮他解扣。
赵元侧了一下肩膀避开。“赶路。”他抬头看了一眼归墟方向的天空，暗紫色的光晕把云层底部晕成铁锈色，“锚点还在跳，塔楼那边撑不了多久。”
王凯没坚持，低头拨戒指。戒面的金纹只剩两道半还亮着，刚才开通道耗得太狠，第三道纹已经暗成了灰线。他把戒指按在冰面上探了两息，抬头时脸色不太好。
“直线锚点全断了，塔楼那头的定位信号时有时无。走冰川南麓绕过去，中间有一段空间褶皱是乱的，得靠腿跑。”
“多远？”
“运气好半个时辰。”
赵元把盾往背上一甩：“走。”
两人沿着南麓冰碛带往西切。赵元走在前面趟路，步子比平时沉，但一次没停。王凯跟在后面，每隔几十步就抬手拨一下戒指，嘴里低声报着路况——“前面三十步有微褶，能过”“偏左两步，那边地面是实的”。赵元的甲片在寒风中一个劲掉冰碴子，青白色从半边甲片往里渗，过了半道冰坡时已经蔓延到胸口正中，在令牌烫痕外围凝成了一圈霜环。王凯在后面看见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脱甲。
绕到天倾峰北麓出口时，风里那股子暗紫色的腥味浓得呛人。王凯的戒指忽然震了一下，三短一长的脉冲打在手心，他脸色一变。
“林姐的紧急信标，两刻钟前发的，已经跳了七次。”
赵元没应声，脚下步子又快了半拍。
通道出口那股灰白色的冷光透出来时，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去的。赵元踏出冻土的第一脚踩得不稳，膝盖弯了一下才绷直，甲片上的冰碴子哗啦啦掉了一地。王凯紧跟着出来，一眼就看见往塔楼去的那条碎石路上倒着个人。
林清音半跪在离塔楼入口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攥着通讯玉简。她的镜片歪了一边，鼻血从鼻孔滴到下巴尖，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暗红。控制台的灵光从敞开的大门里照出来，把她半张脸映得惨白。
王凯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蹲下扶她肩膀时手是抖的。“怎么不进去坐着？”
“坐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林清音抬起脸，鼻血还在往下淌，她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塔楼里闷，出来透口气。”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咳了两声，喉咙里明显有血腥气。
赵元没搭话，直接往控制室走。王凯把林清音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跟进去。
控制室里的灵光屏暗了大半，只剩正中一幅五锚结构图还在运转。图上五条灵力线断了三根，剩下的两根一根亮得发虚，一根时断时续。浮岛锚点的位置裂开了一道拇指粗的紫黑色口子，暗紫色的胶状物质正从裂缝里往外鼓，速度不快，但每鼓一次，那根时断时续的灵力线就跟着抖一下。
“龙骨晶髓还能用。”王凯扫了一眼控制台侧面的凹槽，晶髓嵌在里面，表面的蛛纹比之前多了不少，但还没碎。他把林清音扶到墙边坐下，转身扑到控制台前，戒指按进中央阵眼，“给我十息调回路。”
林清音靠着墙，从腰后摸出一只小玉瓶，拔了塞子往嘴里倒了两滴净化泉水。她咽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鼻血又涌了一股，但脸上的白退了一点。她看王凯蹲在控制台前拨弄阵纹，手指虽抖，但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忽然说了句：“比你上次强。”
王凯头都没回：“上次有沉哥在，这回你不光靠我嘛。”嘴上回着话，手指已经把龙骨晶髓旁边的三条备用回路逐一切开，重新接到临时槽上。这活儿他在浮岛干过一次，闭着眼都知道哪根线接哪儿，但手还是抖，接第三条线时指尖连续滑了两次，第三次才卡进槽口。
灵力线亮起来的时候，控制室里嗡了一声。龙骨晶髓表面的蛛纹震颤了一下，裂纹没再扩，浮岛裂缝的紫胶鼓包也停在了原地。
“两日。”王凯盯着数据看了三息，语气不太确定，“最多两日。暗层还在抽，晶髓扛不住更久。”
赵元已经把冰晶令牌从甲缝里抠出来，正往回路外沿的凹槽上按。他胸口的烫痕露出来，红得发亮，边缘一圈皮已经起了泡。令牌贴上去的瞬间，暗层深处传来一声极闷的响动，像有人在地底极深的地方把一口箱子盖上了。
五锚结构图上的暗紫色胶质忽然往回缩了一缩。
赵元的身体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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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令牌，令牌表面的盾斧徽记正在自行旋转，纹路里的冰晶碎屑一粒粒往外浮，在空气中飘了不到半寸就化成白雾。他的肩背绷紧了，甲片下的肌肉线条在王凯这个角度都能看出来在使劲。
“赵元？”王凯手还按在阵眼上，偏过头看他。
赵元没回话。他的手还按在令牌上，指节是白的，但肩膀在往下沉，像有东西从地底顺着令牌往上压，压得他站不稳。他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两条硬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它在看。”
话音没落，他胸口那圈烫痕猛地一亮，冰晶令牌表面同时浮出一行极细的字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王凯离得近，看清了那行字——第五代铁壁·副——就七个字，末尾还没有标点，令牌就灭了。
暗层深处那口“箱子”又动了一下，这回是往外顶。赵元的膝盖弯了一弯，嘴皮子绷得发白。
王凯这时候没手去扶他，戒指还压在阵眼上，一松手回路就断。他只能偏着头干瞪眼，嘴比脑子快：“赵统领你站稳了，别倒，倒了令牌砸地上磕坏了你赔不起——”
“闭嘴。”赵元从牙缝里挤出这俩字，然后真把膝盖绷直了。
他胸口那圈烫痕开始往里收，从外缘的白泡往中间缩，缩到令牌边缘时停住了。令牌表面的光彻底暗下去，暗层深处的响动也跟着弱了，五锚结构图上浮岛裂缝的紫胶不再往外鼓，缩回了裂缝口里。
赵元这时才把令牌从凹槽上拿开。他的手指头不太听使唤，令牌差点掉地上，他左手接了一下才攥住。然后他弯腰吐了一口血，血落在冰面上不是散开的一滩，是一坨——里面裹着几缕暗紫色的丝状物，落地后还在扭。
“别踩。”王凯喊了一嗓子。
赵元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抬脚用靴底侧面把那坨东西拨到墙角，看着它扭了两下就不动了，才直起身来抹了把嘴。他脸上没多少血色，但人站着，腰板也还直着。
林清音这时候从墙边站了起来。她扶着控制台边缘走过来，鼻血已经止了，下巴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净的暗红。她走到赵元面前，先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他胸口那圈烫痕，看了三息。
“它认你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平的，“暗层顺着令牌往上认的，认了你的气息，也认了你的位置。”
赵元没说话，把令牌往甲缝里塞。
“但你也快被认没了。”林清音把后半句说完，抬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封灵布拍在他胸口的烫痕上，掌心按了按，“七天。暗层每动一次，令牌就会从你身上多认走一分。你刚才站那一会儿，它从你经脉里抽走的东西搁在寻常修士身上已经够躺三天。”
赵元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块封灵布，伸手按了按边角，转头问王凯：“那副令怎么回事？”
王凯这才把戒指从阵眼上收回来，低头一看，戒面上浮着一层薄光，第六层青铜门缝里卡着半截铁片，被他刚才按阵眼时的灵力震出来了一角。他用指甲把铁片抠出来，翻过来看——半枚旧铁令，比赵元那枚冰晶令牌小一圈，断口在正中，像是被人一劈两半。刻纹和冰晶令牌背面的盾斧徽记一模一样，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第五代铁壁·副。
“副令。”王凯把铁令递给赵元，“跟你那枚是一对。你那枚是正的，这半截是副的。”
赵元接过去翻看，指腹在断口上蹭了一下。他还没开口，林清音先说话了：“赵元。”
“嗯。”
“沉云回来之前，活体槽不许碰。”她的语气没商量余地，“你刚才被暗层认了那一下，槽那边肯定有反应。王凯一会儿去槽口加两道封灵阵，你把令牌给王凯，让他用副令压着槽边，别让暗层顺着正令再抽你。”
赵元攥着令牌没动。
王凯从他手里把副令抠出来，又把他正攥着的冰晶令牌也一并拿走了，动作利落得不像刚才手还在抖的人。“林姐说得对，我先封槽。你那令牌搁身上一天，暗层就惦记你一天，到时候把你惦记没了，谁给铁壁营八百人喊操？”
赵元看了他两息，松了手。
王凯把两枚令牌一起揣进兜里，走到控制室后侧的暗层入口前蹲下，开始布封灵阵。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林清音：“浮岛裂缝里冒的紫胶跟之前不一样，更稠了，像是从底下压上来的。暗层是不是又动了什么？”
林清音靠着控制台，翻开记录玉简看了一遍：“动是动了，但比前两轮轻。刚才赵元被认那一下，暗层把伸出来的爪子缩回去了。”她停了一拍，把玉简放下，看着赵元的背影，“缩回去之前，它从赵元经脉里抽走的那一缕气息，顺着回路渗进了浮岛裂缝。”
赵元转过身来。
“渗进去之后紫胶就不鼓了。”林清音说，“它吃饱了。暂时的。”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阵。赵元走到塔楼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归墟方向的天。暗紫色的光晕还在，但边缘比之前薄了一层。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七日之内，要是沉云那边赶不回来，我再进一次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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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在暗层口那头骂了一声：“你当是去菜场挑萝卜呢，还带讨价还价的。”
赵元没理他，回头看向林清音。
林清音看着他，把鼻血没擦净的下巴抬了抬：“七日之后再说。这期间槽边我封死，你靠近一步，我把你绑在控制台上。”
“绑着也去。”
“那就绑两圈。”
王凯在暗层口那头扑哧笑了一声，又赶紧把脸绷回去，低头继续布阵。封灵阵的银纹沿着槽口往外爬，一圈一圈压上去，最后一道纹刻完，暗层深处那口“箱子”彻底安静了。
赵元在塔楼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来，从王凯手里接过副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甲缝里贴着胸口。封灵布底下那圈烫痕还热着，副令的凉意透过布面渗进去，两种温度在皮肉上掐架，他没吭声，走到墙边坐下来，把盾靠在腿上，合了眼。
王凯布完阵站起来，甩了甩酸得打颤的右手，凑到林清音旁边低声问：“他这样能撑几天？”
林清音把记录玉简收进袖中，看了一眼赵元靠着墙打盹的侧脸，声音也压低了：“按刚才被认的那一下算，他经脉底子扛得住七八天。但前提是暗层别再认他第二回。”
“要是认了呢？”
林清音没接话，转身往控制台走。走了两步才丢下一句：“那你就在他经脉被抽干之前，把沉云给我叫回来。”
王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副令，又看了看赵元甲缝里露出的那截冰晶令牌的边角，把副令揣好，蹲到控制台另一侧开始整理数据。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五锚结构图运转的轻微嗡鸣，和赵元靠着墙合眼休息时平稳的呼吸声。塔楼外面的风还在刮，但归墟方向那片暗紫色的光，比他们进门时薄了不止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