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阶在第七级的时候没了石阶，只剩贴着岩壁凿出来的几道浅槽。沉云蹲在槽底往下看了一眼，两丈下面是巨剑的剑脊，斜着往下走，剑面覆着一层薄冰，冰下透出暗青色的金属质地。剑身两侧隔一段就有一排凹槽，间距齐整，勉强能塞进一只脚。
“顺着剑脊走，找侧面有没有口子。”他把话说完的同时已经踩上了剑脊，薄冰在靴底下嘎吱响了一声。
苏挽歌跟着下来，落脚比沉云轻了三分，膝盖微弯卸去冲力，整个人贴着剑面像一片落上去的羽毛。两人沿剑脊侧面往下移，剑身上的锻痕在暗光里显出一种蛇鳞似的纹路。走到第六个凹槽的时候，指骨古剑在沉云背后猛地烫了一下。他停脚侧头，看见三丈外剑身上有一道竖着的裂缝，宽窄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深处青光一闪一闪，节奏跟掌心剑意印记对得上。
“那边。”
苏挽歌先横移过去，往裂缝里探了一眼，回手打了个手势。沉云跟过去，两人一前一后挤进裂缝。
缝里是段往下斜的窄道，走了二十来步豁然开了。头顶是弧形的冰壁，两侧也是冰，冰层里封着一具具盘坐的骸骨，穿着残破甲胄，手里攥着断剑，剑尖朝下插在冰里，每一具胸腔里都有一团极淡的青色光在缓慢流动。
“剑奴。”苏挽歌扫了一眼，“跟上面冰川走廊里那些一样。”
沉云没接话，抬脚迈出去。
第一步踩实的瞬间，脚下的冰面亮了一道青纹，像引线似的往深处窜。纹路过处浮起一层薄光膜，光膜里裹着一句话，没声音，直接压在识海上：回头。
苏挽歌的步子没停。两人又走了七步，第八步落下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挽歌。”
那声音温温的，尾音带笑，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来了谁。苏挽歌的左脚悬在半空，停了。
沉云没拽她。他把指骨古剑从背后抽出来，剑尖往冰面上一杵。剑入冰三寸，混沌灵力一催，剑身嗡地一声震开，低沉的剑鸣沿着冰面铺出去，把那句“挽歌”搅碎了。苏挽歌的脚落下来，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你师尊喊你的时候，”沉云把剑拔出来，走到她旁边，“会喊完名字再补一句‘磨蹭什么’。”
苏挽歌没理他，脚步加快半拍。
又走了七步，青纹再亮。这回声音换了词：“挽歌，回来吧。”
苏挽歌的步子慢了一线。沉云把古剑往冰里一顿，剑鸣压过去之后偏头看她：“听见没？你师尊要是真喊你回去，第一句得是‘你走反了’。”
苏挽歌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知道。”
“知道还慢。”
“我在确认。”她自己提了速。
后面每七步就有一次。声音从“别走”变成“回头看”，再变成“你师尊在这里”。苏挽歌头几次还慢半步，到后来声音刚响起来她脚已经迈出去了，沉云往冰面里插了五回剑，最后一回干脆没拔，让剑留在冰里震着，低沉的嗡鸣铺满半条走廊，把后来的几声试探压得只剩个尾。
回廊尽头堵着一面石壁。壁上刻满交错的纹路，正中央一个巴掌大的凹槽，槽底四个古字：最珍视物。
苏挽歌站定了。
沉云走到她旁边，把剑从冰里拔出来背好，等着。
“剑狱要的这个‘物’，”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我一直在想它会要什么。师尊的剑意？关于师尊的记忆？”
她抬起手，掌心浮出一团极淡的青光。光里裹着一个画面：一条窄窄的密道口，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扒着门框站在那儿，身后是堵死的石壁，前面是黑漆漆的甬道，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发白，脚底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七岁那年，有人闯进落霞宗旧地。师尊把我塞进密道，说‘不要回头’。”苏挽歌看着那团光，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我没回头。但我也没往前走。我站那儿等到外面彻底没声了才动的。”
沉云没说话。
“后来每次想这件事，我都觉得是我胆子不够。”她把那团光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剑心蒙尘，蒙的就是这个。不是师尊被困，不是师尊喊我——是那个小女孩站在口子上不敢迈那一步。”
她转头看沉云，眼神很稳，但下眼睑有一条细纹在跳。
“所以它要的最珍视之物，我祭这个。”
她左手把青霜剑连鞘搁在地上，右手握住剑柄。掌心那团青光裹着密道口小女孩的背影，顺着剑身流上去，凝在剑尖上。苏挽歌抬起剑，剑尖对准石壁凹槽，手腕一翻，把整团光连同那个画面一起推进了槽里。
石壁纹路亮起来，青光被吸进去，从凹槽往外扩。半空中浮出那个小女孩的虚影，站在槽前，手指还保持着攥门框的姿势。
苏挽歌看着那个虚影。
“你站够了。”
青霜剑横着一斩。虚影从中间裂开，碎光崩散，连带着石壁上的纹路也一并裂了。碎石簌簌往下落，石壁从正中分开一道竖缝，缝里透出青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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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来。”苏挽歌对沉云抬了抬手，剑锋对准裂缝又补了一剑。石壁向两侧退开，露出一个侧身可过的窄缝。
缝里有声音传出来。很轻，像隔着几层冰说话，但咬字清楚。
“不要回头。”
苏挽歌的脚已经抬了，硬生生停住。沉云也听见了。他看了苏挽歌一眼，见她眉心拧了一下，随即松开。
“走。”她迈步进了窄缝。
沉云跟进去，侧身挤过那段短窄的通道。三五步后豁开一间小方厅，四壁冰里嵌着断剑和锁链，正中央立着一块半透明的冰碑，碑面上浮着一行字：
“不要回头，不是对你说的。”
苏挽歌站在碑前，看了两息。
沉云把那句话读了第二遍，忽然笑了一声。“你师尊这话，是对外面那些喊你的东西说的。”
苏挽歌没吭声，但握着剑柄的手松了一线。她抬手碰了一下冰碑表面，碑上的字化开，碑体变得透明，露出后面一条往下的通道。通道壁上密密麻麻刻着暗金古篆，走势跟她之前拓下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核心在下面。”沉云从袖里摸出玉简，对着壁上古篆扫了一遍，节点间距对得上。他把玉简收好，抬脚往下走，“你师尊这句‘不要回头’，说了多少年了？”
“从七岁。”
沉云走在前面，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她再说这句的时候，你该回她一句。”
“回什么？”
“回头看看，你徒弟见天儿往前走呢。”
苏挽歌没接话，但台阶踩下去的声响轻了两分。通道往下延伸，两侧冰壁里的青光越来越密，深处的暗金色搏动一下一下透上来。七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