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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古仙途 / 第 52 章

第167章

子时的镇北城很静,只有城墙上换岗士兵踩碎瓦砾的声响,和风贴着屋脊刮过的呜咽。

霍去病今夜只带了赵虎等三名亲卫。他最近常在夜间巡城,不骑马,不掌灯,只穿一件旧玄甲,沿着粮仓后巷的阴影走。城北粮仓的账目他反复查了快半个月,有几笔陈粮的数目始终对不上,他从西侧磨房的墙缝里找到过压痕,怀疑有人夜间偷运,今夜想亲自蹲守。

他蹲在磨房根下查看地上新落的谷壳时,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道光极细,细得像一根针尖上凝出的银芒,没有任何风声,灵力波动也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赵虎喉咙里“小心”两个字刚滚到嘴边,那根银针已经刺进霍去病的右肋。扎得不深,却麻得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塞进皮肉里,往经脉深处钻。

霍去病闷哼一声,拄枪半跪下去。黑影一击得手,从墙根蹿出,转身便跑。赵虎扑上去将他按倒在巷角,那人嘴唇猛地一合,牙关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两下,眼神息了。赵虎只来得及从他腰间扯下一块碎骨。

“将军!”另一名亲卫冲上来扶住霍去病。霍去病张嘴想说什么,吐出的却是一口黑血,腥甜味混着一股腐臭,呛得人喉头发紧。

“去找沉先生。”

赵虎背着霍去病冲进客卿院落时,沉云已经起身站在院中。林清音比他更快一步,手里掌着灯,看到霍去病脸上那层青灰色,嘴唇抿得很紧。

“放偏屋榻上。”沉云没有多问,转身去取药箱。他探脉的指尖刚搭上去,便察觉两股毒力绞在一起:一股是寻常修士用的腐心毒,看着狰狞却好解;另一股细如游丝,却带有异魔本源特有的腥味,正沿着经脉缓慢向丹田方向蠕动。再拖半个时辰,那东西就会破开丹田壁障,毁掉一个修行者的根基。

“刺客呢?”沉云问。

“死了,咬破嘴里毒囊,识海当场烧成灰。”赵虎摊开手,掌心放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骨,“只扯下来这块,上面有红色印痕。”

林清音接过碎骨,凑到灯下看了一瞬,眉头拧紧:“这是奴印。赵无极老宅那批异魔死士身上带的同源纹路,起笔走向和之前那个影蛇的印记如出一辙。”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刺客身上揣着这种东西,又专在夜间去粮仓附近蹲守——这是冲着主战派来的。霍将军最近查账查得太紧,有人不想让他再查下去。”

沉云没有接话。他已经坐在榻边,右掌贴在霍去病胸口,净火余种从丹田缓缓引出,化作一层乳白色的暖流,沿着经脉向伤口方向推进。火焰极细,细得像一根针,一吞一吐,将那些缠绕在经脉壁上的黑色腐絮逐层剥离。

霍去病昏迷中咬紧了牙。他整张脸都绷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身体每隔几息便不由自主地抽动一下。赵虎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自己的手掌被对方指甲掐出血来也不肯松。

净火推进得很慢。沉云每将火线送出三分,丹田里的金色道种便要随之旋转一圈,将余种重新温养一遍才续上下一缕。反复七次之后,他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掌心的金光暗了大半。终于,霍去病肋间伤口处翻涌的黑血转为鲜红色,空气中那股腐甜味消散,只剩正常的血腥气。

沉云收回手掌,指尖微微发颤。他闭息片刻才开口:“毒清了。经脉有损伤,但没伤到根基,养几天就能恢复。”

霍去病呼吸逐渐平稳,脸上的青灰一层层褪去,慢慢有了血色。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睁开眼睛。目光先是空茫一片,在屋顶停留了几息,然后缓缓移到床边。看到沉云,又看到林清音和赵虎,他眼里的光终于聚拢,像一柄被抽出的刀重新入了鞘。

“刺客呢?”他问,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石面。

“死了,自尽。识海焚干净了。”赵虎低声回答。

霍去病闭上眼,安静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床而起,只是躺着,呼吸一口一口沉下去。再睁眼时,他的语气平静得出奇:“我在粮仓后巷蹲了六天,每天夜里都在。前五天什么都没有,唯独今夜那人出现了。他知道我今夜会去,或者……他根本就是在等我过去。”

他撑着榻沿坐起来,目光扫过自己肋间包扎好的伤口,落在沉云脸上:“三年前我在落星城外遇过一次刺。同样的银针,同样的夜里,同样没能留下活口。当时案子被上面压下去,说是流寇袭粮,证据不足,不许再查。三年了,针还是那种针,人还是那批人。”

他顿了顿,低声重复了一遍:“证据不足。”

这五个字说得很慢,像嚼碎了一块石子咽下去。

“这次证据够不够?”他问沉云。

沉云看着他:“够。但要用到该用的地方。”

霍去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沉默片刻,说:“沉先生,我这条命从今往后是你的。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你让我知道,这条命可以拿去换些真正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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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说得极干,干得没有一丝矫饰,像在军令簿上划下一道姓名。沉云没有客套,只嗯了一声:“先把伤养好。你活着,比什么反击都有用。”

霍去病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榻头闭着眼,嘴角那道常年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些。赵虎在一旁看着,绷了一整夜的肩背终于垮下来,默默退到门边。

林清音进侧屋忙了一阵,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隔灵布包裹。她在灯下解开,露出里面三枚样式各异的玉简。“密信已经处理好了。原文里萧战的私印和加密信道标记全部剔除,重新做了旧墨色,看上去像从书吏抽屉里流出来的抄本。同那枚碎骨上拓下的奴印纹样配在一起,足够让接报的人坐不住。”

“投哪儿?”沉云问。

“北境监察司当值官那边。此人跟萧战有旧怨,看到这种材料一定不会压。”林清音依次点了点三枚玉简,“第二路走万剑圣地外围长老会的信使点,第三路投军务院设在城东南的密报筒。三道信道没有任何交叉。”

沉云看了一眼天色:“提前到子时四刻。”

“这么急?”林清音微皱了下眉,“后面还没完全铺开。”

“急的不是投递,是让这封信比所有人都先醒。”沉云说,“萧战现在还没意识到东西被人捏走了。等到天亮,他发现信在别人手里,会想办法压。我们必须赶在他反应之前,把火种埋进三处不同的炉灶里。”

林清音听完,没有争辩,低头将三枚玉简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灵纹完整,转身消没在夜色里。她步伐很轻,没有带起一点声响,像一只提前嗅到暴雨气息的老鼠。

院中人影稍定,王凯的声音从侧门传进来:“沉哥,城防阵法被人改了。”

他袍子下摆沾着泥和草屑,从侧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袋口用灵力绳封着。进院先看了一眼榻上的霍去病,见他醒着才开口:“今晚在城西段第七节点做例行检查,摸到一段不正常的符文回路。表面抹着灰泥,看着像老化,但底层嵌着一条反向共振通道。平时不触发,一旦战事启动,外界信号能提前泄露出去,内部阵法的防御强度也被压低三成。”

他把布口袋放到地上,解开袋口,露出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中年人。那人穿着补丁压补丁的灰布袍,手指细长,掌心有茧,一看就是常年刻阵的手艺人。嘴里堵着布,脸上满是惊恐。

王凯说:“我顺着回路残留的灵力余迹追到城西铁匠铺后面的一条死巷。这人在那里等接头的人,兜里揣着一袋刚到手的中品灵石。我问他谁给的,他不说。拆了他三道护体符文后才招,命令用的封纹是萧战手下联络的暗记。他的活只管把回路嵌进去,完工拿灵石走人。”

他说完,看着霍去病:“人我绑在后院柴房柱子上,嘴没堵严,留着等将军醒来亲自问。这种事情,将军问出来,比我问出来更有用。”

霍去病掀开薄毯,撑着床沿站了起来。脚步还虚,但他伸手挡住赵虎来扶的胳膊,自己走到门边,扶了一下门框,稳了稳气息,便向柴房走去。月光落在他那件沾了血的里衣上,映出一片深褐色的痕迹。

柴房里亮起一盏油灯。隔着窗纸,能看到两个人影在里面晃动,偶尔传来一两句极低的问话。问话声听不清楚,但语调平稳,没有怒气。

王凯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老崔出城那晚上吃的最后一顿饭,是在西街马家面馆。面馆老板跟赵无极远房侄子是表亲,这条线我已经让林姐记下了。”

沉云站在门槛前,没有回头。他掌心的阵盘碎片还带着拔毒后的余温,夜风从城墙方向送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远处的烽火台像一只沉默蹲伏的铁兽,轮廓压在暗蓝的天际线上。

林清音从侧屋出来,手里那三枚玉简已经封好,藏进袖中:“子时四刻,三路同发。”

“收到回执后立刻告诉我。”

林清音点头,出了院门,无声融入街巷的阴影。

院里重归安静。王凯在石桌边坐下来,把黑铁戒指轻轻放在桌上,戒指表面的金纹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一层活水。霍去病还在柴房里没有出来。

沉云站在门槛旁,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枚刺客身上落下的黑色碎骨上。月光照在碎骨表面,暗红色的奴印纹路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黯淡,像一只没有闭严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头顶那片即将翻开的天光。

这个夜晚还很长,足够许多人把暗中备好的东西搬上棋盘。而天亮之前,那三枚玉简会越过镇北城的城墙,像三粒石子投进同一池水里,涟漪会在北境各地同时荡开。

沉云收回目光,发现自己还站在门槛边。他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等天亮。风从城头吹过,带着一点将要变天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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