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渡的清晨没有鸡鸣，只有江水拍打烂木的浑浊声响。
王凯蹲在码头的断桩上，已经蹲了大半夜，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黑铁戒指贴在掌心，金纹忽明忽暗，正以极细微的幅度跳动。他指尖夹着那片焦黑的式神残翼，戒指表面的纹路每跳动一次，残翼里残留的灵力就跟着共振一下，指向江心偏北的方向。
“那玩意儿到底在不在？”赵元压低声音问。他靠在半截坍塌的砖墙后头，手里攥着一柄短刀，刀柄被汗浸得发滑。
“在。”王凯头也不回，声音也压得很低，“但不在水面上。残片里的灵力和地下有一层几乎一样的波动，频率差不到半个周期。在水下。”
沉云站在栈桥边一处背风的船舱残骸后面，目光落在江面上。枯荣渡废弃已久，水面平静得发黑，浮萍烂成一片深褐色。江风带着腐木和淤泥的气息吹过来，夹着一丝极淡的纸灰味——那种味道很熟悉，他在归墟时从阴阳寮式神使身上闻到过。
“水下有暗舱。”沉云说，“货在里面。”
“确认了？”林清音的声音从通讯玉简里传出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九成。”王凯收回戒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残片里的式神符文，和地下大概二十丈深处的一层封印有同源痕迹。那层封印包裹着一团稳定空间波动，东西不少，至少三辆货车的体积。”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林清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别有深意的平静：“那我开始了。”
“给阴阳寮残部送个假消息。”沉云说，“让他们以为万宝阁今晚要从枯荣渡运一批高纯度灵石矿北上，走水路，护卫只有两名筑基初期。”
“太低了，他们不信。”林清音立刻回应。
“所以信上要写，护卫是故意降配的，暗中有一名金丹修士押阵，藏在船尾隔舱里。”沉云往船舱残骸的阴影里靠了靠，“阴阳寮刚在归墟折了主力，现在急于找一批货来填补亏空。高纯度灵石矿这个饵，他们咬得动。”
通讯那头传来林清音快速记录信息的细微摩擦声。片刻后她说：“信使今晚就会把消息带到位。我用了万宝阁旧式蜡封，又让人在后街‘无意’提了一句枯荣渡的地形，他们应该会在今夜子时前确认。”
“苏圣女呢？”沉云问。
“在。”苏挽歌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通讯范围之内，声音清冷如常，“剑已备好。”
入夜后，枯荣渡起了江雾。
雾浓得像是从水底长出来的，贴着江面翻滚，将码头十丈之外的景物尽数吞没。岸边废弃的仓库只剩下几面断墙，在雾气里露出黑黢黢的轮廓。空气中那股腐木的气味被湿气放大，压得人胸口发闷。
王凯布下三道空间褶皱，将四人气息彻底遮蔽。苏挽歌站在最前方，青霜剑横在膝前，闭目沉息。她的剑意没有外放，而是融入了周围的夜雾，像一层薄薄的寒霜伏在江面上，察觉不到，却无处不在。
大约等到子时三刻，对岸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几乎被江水声盖过——不是踏在实地上，而是踩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片刻后，十几道灰白色的身影从雾中浮现。他们的脚底各贴着一道纸鹤符，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息。当先一人身材矮小，面容藏在灰布巾下，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目光警惕地扫视码头四周。
他手中掐着一只纸鹤，纸鹤的翅膀微微颤动。他低声道：“灵力遮蔽层在西侧断墙后面，覆盖范围不大，最多四个人。江面没有布置预警阵。”
“就四个？”他身后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贪意。
“万宝阁故意降配，暗中还有一名金丹押阵。”矮小者冷冷道，“但那金丹藏在船尾隔舱，现在应该还没到。我们先拔掉岸上的四个看守，再把船上的货截下来。”
他抬手一挥，身后十几道身影立刻分散，呈扇形向断墙方向压去。他们脚下贴着纸鹤符，速度极快，脚下的水洼没有溅起半滴水花。
断墙后空无一人。那双能嗅到灵力遮蔽层的纸鹤，此刻正贴在断墙内侧一块碎砖上，翅膀还在机械地颤动——那是王凯用空间褶皱伪造的“活人气息”，一根灵力丝线从戒指尖端延伸到纸鹤体内，模拟出四人的呼吸频率。
“糟了！”
矮小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王凯猛地攥紧戒指，一道无形的空间波动从掌心扩开，像石头投入深水，涟漪在一瞬间覆盖了整片码头。地面骤然扭曲，那些灰白色身影脚下原本平坦的碎石地变成了半液态的泥沼，行动同时被钉住半息。
“封。”
半息，足够了。
苏挽歌睁开眼。
青霜剑出鞘的刹那，剑意如冰河倒泻。雾中的水汽在一瞬间凝成细碎的冰晶，沿着她的剑锋所指方向铺出一条狭长的霜路。她一步踏出，身形穿过霜路，剑尖挑向冲在最近的一名式神使。
那式神使刚将一只白狐式神掷出，指尖还没收回，剑锋已经划破虚影。白狐在空中炸成碎片，剑意未收，顺势掠过他的腕骨，经脉被干净利落地切断。他来不及惨叫，剑脊已经拍在他的后颈，整个人闷声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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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苏挽歌没有停下，身形一折，掠向第二名式神使。那人手中握着一枚黑色铁牌，正试图激活什么阵法。青霜剑以剑柄末端精准地撞在他虎口，铁牌脱手飞出，王凯早有准备，一道空间褶皱将它卷走。
“第二。”
第三名式神使掷出三只夜鸦式神，乌光直扑苏挽歌眉心。她没有看那三只夜鸦，青霜剑在空中划出半道圆弧，剑意从锐利转为绵密，如同一层薄薄的光幕将三只夜鸦尽数裹住。光幕合拢，三只夜鸦化作黑烟消散，连纸屑都没留下。
“第三。”
第四和第五名式神使几乎同时从左右两侧夹击。左边的控制式神使甩出两条符索，右边的则掐诀引动脚下的江水，卷起一道黑色水刃。苏挽歌在中间没有任何闪避的空间。她握住青霜剑，向前一步，剑锋直直递出。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轨迹。它切在两条符索交汇的缝隙里，将符索从中劈开，又借着剑势一转，剑尖擦着左边那人的肩窝刺入半寸，切断了他一条手臂的灵力回路。右边那人的水刃已经贴到她的腰侧，苏挽歌没有收剑，而是侧身，让水刃贴着衣袍掠过，同时左手并指如剑，点在那人印堂。
那人双眼一翻，软倒。
“四。五。”
五名式神使前后不过十余息，全部倒地。剩余几名阴阳寮修士被这一幕钉在原地，连纸鹤都忘了抛。
苏挽歌收剑归鞘。清脆的“咔”一声，仿佛整片江雾都跟着颤了一下。她站在雾气中，气息平匀，青霜剑没有沾上一滴血。
“动手。”沉云从断墙后走出来。
赵元已经带着王凯从侧翼包抄上去。剩余的阴阳寮修士见势不妙想要突围，王凯掌中戒指一转，空间褶皱从四面八方收拢，将他们的退路拧成一道无形的墙。赵元扑上去，几拳撂倒了最前面两人，剩下的见跑不掉，只能扔下武器蹲在地上。
那名矮小的领头者瘫坐在泥地里，肩窝处衣料裂开，露出内里一道青紫色的瘀伤。苏挽歌那一剑没有要他的命，却封住了他半边身体的灵力运转。
沉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们是来抢货的？”
那人紧紧闭着嘴，额头汗珠滚落。他试图咬破嘴里的毒囊，但沉云的动作更快，一把扼住他的下颌，指尖混沌灵力一搅，毒囊便碎裂在口腔里，没有伤到人。
“不急。”沉云声音很轻，“我有的是办法问。”
搜魂。混沌灵力刺入对方识海时，那人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意识便被强行压住。沉云沿着他最近几天的记忆翻看——落脚点、联络方式、与同伙的部署。画面零碎，但在识海深处，一枚藏在纸鹤符文内的加密玉简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小心地剥开那层纸鹤符文，将玉简中的内容提取出来。
是一封密信。
信末落着一方暗朱色的私印，印文是苍梧皇朝巡查使署的形制。笔迹方正而刻板，与萧战签署军令时惯用的笔法一致。内容不长：若阴阳寮能截断万宝阁北境商路，取回被劫货物，并活捉押运者，萧战将在战果分配中向阴阳寮倾斜，将万宝阁在落星城的产业划作其栖身据点。
沉云看完，松开了手。那名首领瘫在地上，瞳孔涣散，意识已经模糊。
“他看见什么了？”王凯问。
“萧战的把柄。”沉云将密信内容原样封存，没有多说。
王凯识趣地没有追问，而是转身去清点货物。暗舱从水下浮起来，里面躺着三车灵石和两箱定魂丹，封条完好，连数量都对得上。
“东西都在。”王凯低声说。
“搬走。”沉云站起身，“一半发下去，一半入仓库。”
“发下去？给谁？”赵元一愣。
“穷散修、西翼伤兵、城防阵法的维护工匠。”沉云道，“让林大小姐以万宝阁的名义发，不要提我们。”
赵元站在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转身招呼人手搬货。
夜雾渐渐散去，枯荣渡的江水恢复了平静，水面只剩下几段浮木和一片被踩烂的纸鹤碎片。天边露出一线暗青色的光，黎明将至。
三天后，镇北城城南的土地庙前出现了几摞灵石灰和定魂丹，贴着万宝阁的旧封签，没有署名。消息传开得很快，半日之内，伤兵和散修便排成了长队。领到物资的人不多，分量也不大，却解了燃眉之急。
当天下午，一个常年在黑市倒卖消息的旧货贩子，路过万宝阁设在西街的新铺子时，停下来张望了一阵。第二天，一个负责城防修补的器械匠人——也是伤兵营的常客——在后半夜敲响了林清音设在北巷的备用联络点。
第三天，林清音桌上已经多了七八条底层情报。镇北城某个废弃仓库有不明身份的人囤积兵甲，神策军一名校尉深夜与陌生人密会，枯荣渡下游再度出现行踪诡秘的灵力波动，甚至有一条来自西翼老兵的消息，说有一伙外乡人在伤兵营附近打听定魂丹的来源。
“商路畅通了。”林清音在通讯中对沉云说，“那些眼睛现在都向着我们。”
沉云站在院落里，手中握着那枚封存了密信的玉简。他指腹轻轻摩挲了片刻，将它收进袖袋。
晨光越过镇北城头，落在枯荣渡的江面上。江水东流，水面平而静，仿佛那些在夜色中被碾碎的纸符与剑光，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