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渐稀，脚下裸露的岩层从灰白转为暗红，像被血浸泡过后又风干了万年。
沉云三人沿着东南方向推进了约莫两个时辰。赵元走在最前，盾牌表面的符文已被星尘磨得发亮，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些，但步频始终未乱。苏挽歌落在最后，青霜剑不再出鞘，剑意却像一层极薄的霜，贴着三人的后背铺开，任何从后方接近的活物都会先撞上这层霜。
“前面地形变了。”赵元忽然停步。
他让开半个身位。沉云抬眼望去，前方是一道极长的缓坡，坡下是一片巨大的盆地。盆地上空没有星石，也没有雾岚，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去了一块，只剩下一种灰中透绿的暗光从地底渗上来。那些光很黏，映在岩壁上，把整片盆地都照得发霉。
沉云蹲在坡沿，抓了一把碎石。石头入手又湿又冷，表面附着着一层极细的绿膜，指尖一碾，绿膜破开，冒出一丝极淡的腥气。
“别碰。”他松开手，“是尸毒。”
苏挽歌上前一步，剑心感知如游丝般探入盆地。几息后，她收回剑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里面有很多残留气息，新旧都有。有人比我们早到。”
“不止一拨。”沉云站起身，目光锁住盆地中央一处被乱石环绕的凹地，“血降门的人已经到了。还有另一批……收敛得更好，但骨子里有股子陈腐味。”
王凯的声音从戒指传来，语速极快：“沉哥，我的戒指探到东南角有人为布置的空间夹层，至少三处，全在必经之路上。像是专门卡住从外层往内层走的人马。你们进盆地前最好绕一下。”
“绕不开。”沉云目光一动，已看清盆地东南角的地貌。那是一片陨星砸出的放射状石林，石柱高低错落，正是通过盆地的唯一入口。其余三面皆是断崖，崖壁上覆满那种绿膜，攀爬时稍一运灵便会吸入毒气。
“他们选了个好地方。”沉云嘴角扯了一下，“那就进去，看看伏击我们的人本事怎么样。”
他说完，当先顺坡滑下。赵元紧随其后，盾牌横在胸前。苏挽歌殿后，青霜剑离鞘半寸。
三人进入盆地的瞬间，空气中那股腐腥味陡然浓烈起来。脚下的绿膜越来越厚，踩上去像踏在死水泡过的苔藓上，发出细小而湿润的“咯吱”声。四周的光暗得厉害，头顶的星石像被那层灰绿色吞尽，只剩几粒黯淡的影子悬在极高处。
王凯通过戒指标出的路线在沉云识海中浮现。他们贴着石林边缘走，身形被犬牙交错的石柱遮住大半。沉云的神识一直压在体外三丈，精细入微地过滤着每一缕异常波动。
“来了。”苏挽歌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下一瞬，石林深处同时亮起十几点幽绿的火光。
那些火光不是照明，而是箭矢。箭身极细，通体漆黑，箭簇上燃着魂火状的绿焰，拖出数道扭曲的尾迹，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
赵元反应最快。他一声未吭，盾牌“嗵”地砸进地面，整个人缩在盾后，土系灵力不要命地往盾面灌。沉云感受到他体内灵力像被水泵抽空般倾泻，那些绿焰箭撞在盾面上，没有弹开，反而爆成了一团团绿雾，震得赵元整条手臂的甲片嗡嗡乱颤。
“箭上有神魂毒。”赵元咬着牙，毛细血管在眼底爆开，嘴角渗出血丝，“都别碰！”
王凯的戒指在数里外疯狂运转。沉云看到自己与苏挽歌身前的空气忽然极轻微地扭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几支原本锁死他们眉心的绿焰箭偏了半寸，擦着衣袍掠过。那半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谢了，胖子。”沉云低喝一声，身形已如惊雷弹射而出。
他不再隐藏气息。混沌灵力透体而出，淡金色的光将那些弥漫的绿雾强行逼开半尺。几十步外，一名身穿灰袍的中年道人正盘坐在一块高耸石柱上，左手摇着幡，右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幽绿色的光从幡面涌出，一波接一波地荡向下方。每荡一下，空气中的腐腥味就重一分。
摄魂幡。
那道人的气息沉如渊海，周身灵力已与外界的灰绿色连成一片，几乎不分彼此。金丹初期。
沉云没有减速。混沌琉璃体在杀意催动下彻底运转，皮肤下面浮起一层玉质暗光，筋骨像是被无数细密锤子同时敲打，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他身体前倾，穿过一层看似稀薄的魂火，膝盖微弯，下一步已欺到石柱下方。
一道灰白色的魂波从幡上落下，直直打向他的天灵。沉云不闪。他右肩一沉，硬生生以肩头接了这一击。剧痛如冰锥入脑，眼前黑了一瞬，但不过一息，混沌灵力已经裹住那入侵的神魂之力，自己反向撕碎。金色道种急跳两下，又稳下来。
“碎古·断妄。”
他并指如刀，整个人凌空而起，指尖精准地点向道人手中魂幡的上端。这一指快得没有风声，只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极细的金线。
道人瞳孔骤缩，想撤幡，但线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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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一声脆响，像敲碎了一只极薄的骨瓷。那杆魂幡上的绿光像被抽掉筋骨的舞蛇，挣扎了一下便轰然萎靡，一道裂纹从幡顶直直崩下，整面幡体断成两截。
道人闷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那层灰绿色的光瞬间褪去，露出底下惨白如纸的面皮。他又惊又怒，张口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碎裂的幡柄上，残余的魂力裹着血雾化成数十条细小的绿蛇，扑向沉云面门。
沉云没退。他掐着一个极短的间隙，左手探出，五指张开，混沌灵力化为一片淡金光幕，将那些绿蛇悉数困在掌前半尺。像把一把火炭硬生生按在雪地里，滋滋急响。
“就是现在。”他低喝。
苏挽歌早已等在下风。青霜剑第一次完全出鞘，剑光如水银泻地，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从两名刚刚从石柱后探头的血降门执事的腰间抹过去。两人刚举起祭器，动作便定格，上半身斜斜滑下，血液喷上石壁。
道人的魂力被沉云压得几近枯竭。他惨笑一声，恨声叫道：“杀了我，你们也走不出这盘……磨刀石！不过是……”声音卡在喉咙里。沉云没兴趣听后半截。
他右掌穿过光幕，直接按在道人胸前。那道人的衣袍瞬间下陷半寸，胸膛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倒飞而出，砸进身后一根石柱。碎石稀里哗啦地落下来，将他半埋在灰绿色的尘埃里。
沉云走过去，提着他头发把他从碎石中扯出来。道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嘴角不停地冒着绿沫，眼神却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讥诮。
“磨刀石。”沉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淡。
搜魂。神识像一把烧红的铁钩，狠狠扎进对方识海。那是一片已被魂毒侵蚀的浅滩，许多记忆都被搅碎，只剩几块残片还算完整。
沉云看见幽暗的大殿、燃烧的绿火、无数排列整齐的黑甲人。那是一种很有组织的行动。一道模糊不清的命令跨越重重传讯，烙印在道人脑中：“活捉目标。若不成，验其成色，毁其根基。”记忆深处有个称呼，像用指甲抠出来的三个字——清道夫。
另一个画面里，盆地深处一片渗着绿液的低洼地带，聚集着拳头大小、形如眼珠的结晶体。每一块都在搏动，像有个生命在呼吸。旁边有血降门的人在采集，动作极小，像怕吵醒什么。
“仙疮。”沉云从不完整的记忆里挖出这个音节。异魔的东西，来自仙界废墟底层，是污染最凝缩的形态。
他松开手。道人的头无力地垂下去，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散出来，带着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沉云转身时，赵元正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扒着盾牌边缘，双耳和鼻子里不断渗出血丝。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硬撑着想站起来，但腿部肌肉显然已经没了知觉。
“先生……我没事。”赵元的声音像从砂石里挤出来，“识海有点刺，但还撑得住。”
“别动。”沉云走到他身边，掌心覆在他后脑，混沌灵力探进去。赵元的识海确实受了创，边缘被撕开了好几道细口，但核心处守得极稳，像是把最重要的记忆和意志都藏进了一座铁铸的屋子里。神魂之伤不轻，却没触及根基。
“可以治。”沉云收回手，“回去找林姐调药。”
赵元点头，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盾上喘气。
王凯从后方跑了上来，脸色发白，黑铁戒指表面的光芒暗得几乎看不见。连续以空间夹层偏转那些神魂毒箭，对他的神识负荷也极大。他跑到近前，看到三人都还活着，明显松了口气，又很快苦了脸：“我的戒指又过载了，今天估计再跳不了一次。”
“不用跳了。”沉云看向盆地更深处，眼神冷得像从最深的水底望出来，“我们要去把所有脏东西烧光。”
他朝苏挽歌看了一眼。少女会意，剑尖垂在身侧，剑身上还挂着血珠。
后半段路很安静。
那些血降门的人手似乎被这一战抽掉了胆子。几道原本还在窥视的气息，在苏挽歌连续削掉两个藏身的探子后，飞速远遁。
沉云找到那片低洼地时，绿光正从地缝里不断往外渗。那些仙疮晶体挤在一起，像一片沉在泥里发霉的眼睛。靠近时，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像是神魂被无数只湿冷的手同时摸了一把。
“净火。”沉云掌心一翻。
乳白色的火焰压下去。第一朵火苗落在一颗仙疮上时，那东西发出了婴儿般的尖叫声。紧接着，火焰像一点墨滴入水，沿着地下脉络疯狂蔓延，瞬间卷成一片白色的火海。灰绿色的脓液在火中沸腾、干枯，化为一阵阵带着恶臭的黑烟。
赵元挣扎着走过来，将盾牌插在十步外，看着那片火海，低声道：“这算拔了一颗毒牙。”
“只是一处。”沉云说，火光照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这个秘境里，不止我们在找东西。清道夫……已经在剪除路上遇见的所有人。他们管这个叫‘验成色’。”
王凯打了个寒颤，没说话。苏挽歌将青霜剑归鞘，清脆的“咔”一声，在火海边缘响起。
夜里，浩荡的火焰终于熄尽。四个人没有急着离开，就在那片灰烬边缘扎下简易营地。王凯将一颗恢复神识的丹药掰成两半，一半给赵元，一半自己吞了。苏挽歌取出几块净化泉水凝成的冰片，分别按在赵元太阳穴两侧。
沉云坐在一块被烤得温热的石头上，把玩着从灰袍道人身上搜出的一枚铜绿色戒指。戒指内壁刻着两个极细的古字，他看了一阵，又收进袖袋。
“接下来怎么走？”赵元问，声音已经稳了许多。
“回城。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不能少。”沉云抬头，“下次再遇到他们，就不是我们挨伏击了。”
四人没有再说话。远处，盆地外的星尘又开始缓缓飘落，像是大地重新给这片伤疤铺上一层单薄的霜。
而在星尘更高处，某种被焚毁的腥味混着风散开去，惊动了深渊极深处一双半睁半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