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星尘在脚下明灭，踩下去没有声响，只留下一串浅淡的足迹，片刻又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抹平。
沉云没有急着走。他蹲下身，从地上捞起一把星尘。那些细碎的颗粒在指缝间漏下去，像被研磨成粉的星河，触感冰凉，却并不沾手。他搓了搓指尖，上面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光晕，正顺着皮肤的纹理慢慢渗进去。
“别吸进去。”他回头对身后几人说道，“这些星尘里混着很微弱的仙灵之气，但杂质比归墟还重。直接纳入经脉，等于往丹田里塞沙子。”
苏挽歌应了一声，青霜剑依旧没有出鞘。她的剑意朝前展开，薄得像蝉翼，扫过最近处几块半人高的碎石。那些碎石表面坑洼不平，边缘被风蚀得厉害，但内部却隐隐透出金属光泽，像是天然玄武层下包裹着什么。
“甲片。”她走近一块碎石，用剑鞘轻轻剥掉外层。一片暗青色的弧形金属露了出来，表面布满裂纹，上面还留着半个模糊的符文。
赵元从旁边拖过一块更大的残片，足有半人多高，手臂一碰便翻了过来，在星尘中砸出一声沉闷。那玩意儿的外形像是一块胸甲，整体扭曲变形，中央被打穿了一个巴掌大的洞，缺口处的金属被烧成了焦黑色，凝着已经石化的血斑。
“是仙军的制式甲。”他低声道，语气比平日更沉。
沉云走过去，掌心按在胸甲表面。混沌灵力细如游丝，从金属裂纹间钻进去，感知了片刻便退出来。里面的阵纹早已断裂，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节点还在发亮，宛如散兵游勇。
“甲备而人未归。”他收回手，站起身环视四周。
直到这时，众人才真正看清这片区域的全貌。
头顶是无数碎裂星石与暗青色雾岚的层叠，星石有大有小，大的像倒悬山峰，小的似人首拳头，各自沿着某种轨迹缓慢旋转。星尘从高处扬洒而下，如同永不停歇的灰雪。地面上，越来越多的甲胄残片和断裂仙器从星尘下露出轮廓，横七竖八地沉在那里。其中几具甲片还保持着半屈半坐的姿态，仿佛曾有人想从星尘中爬起，最终还是被埋没了。
整片盆地寂静得可怕。
唯有最中央处，几束极细的银色光柱从地下升起，光柱周围漂浮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符文。那些符文十分古老，排列方式与之前地图上看到的封印节点同源。
沉云看了一息：“那里在吐纳。”
他指向光柱下方：“星石表面的黑色线条，是被人刻上去的聚灵阵。年代太久，大部分已经死了，但还活着的那几座，仍在从地底抽吸仙灵之气，再排到空中。这片星尘海里的光，就是这么来的。”
王凯半跪在后方一颗半透明的星石旁，戒指贴在上面，金色纹路一明一灭。他眼前开着好几层林清音传来的小型全息屏，屏幕上的空间梯度数据正以极慢的速度跳动。
“入口附近的空间斜率是六点三度。”林清音的声音通过戒指内置的传讯阵传出来，清晰得像是靠近耳边，“越往东南方向走，坡度越陡，但重力反而在减弱。这里的时间流速跟镇北城差不多，至少在一千三百息内没有明显漂移。”
她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你们探索的路线我已经标好红点。在遇到大范围空间折叠前，通讯不会断。”
“知道了。”沉云抬头看向东南侧。
那个方向被密集的星石群挡着，星光比这边更亮，雾岚也更浓。
“苏圣女，赵元，跟我去前面。胖子，你看着入口。若是有别的活物跟进来，不要硬扛，先撤。”
王凯知道这是最合适的安排。他的戒指在眼前这种环境里比兵器好使，但要论正面战斗，短时间内还轮不到他拼命。他点了一下头，又低下脑袋继续感知下方的空间结构，压低嗓音对林清音道：“坡度最大丘陵里，再帮我算三个安全点。我总觉得地底下有东西在动。”
沉云三人开始往东南推进。
星石之间的路并不难走，只是脚下随时可能踩到残破的兵器或白骨。这里的骨骼大多半透明，像被冻过的琉璃，一碰就碎成渣。
赵元走在最前面，手里多了一面从镇北城带来的制式盾牌。他的战斧挂在背后，每一步都先用盾尖拨开挡路的碎片，再落下一步，阵型保护着身后两人。他在铁壁营训练时学的那套战阵走法，此时派上了用场。
沈云跟在他身后，五感全开。
大约走出三百丈后，他忽然停住。
“听。”
三人同时屏息。
星石旋转发出极低的嗡鸣声，像无数把剑在极远处摩擦。但在这些声音之下，有另外一种响动，从右前方的星尘下传来。那声音很钝，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啃咬铁块。
赵元慢慢举起盾牌。他的牙关咬紧，喉咙却控制住呼吸，连一滴汗都没落到地上。
沉云把神识压过去。
几息之后，他收回视线，唇角微动：“两只。不，三只。”
他指的是右前方一座半塌的星石台基下方。那里的星尘异常地翻滚，偶尔溅起几粒银白色的碎屑。片刻后，一只脑袋从尘下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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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全身青灰色，体型不大，和山狼差不多，外形也相似，只是额头上只生了一只竖眼。它的嘴极阔，上下颚开合时能看到两排齿轮般的硬齿，此刻正咬着一块甲胄残片，咬得火星四溅。
金噬兽。
这种生灵以金属为食，在碎古大陆的边境记录里有寥寥几笔。刀枪不入，五行灵法打在它身上效果甚微，唯一的弱点在神魂。留着它，便能把这一片的仙甲吃成空壳。
三只金噬兽似乎察觉到有人接近，同时抬起身子，竖眼直勾勾地望着三人，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嘶声。
“什么东西，能打吗？”赵元问。
“打是能打。”沉云慢慢往前踏了半步，“但不是用斧子。你退后，护住苏圣女。”
苏挽歌却向前走了一步。青霜剑已经出鞘三寸，剑身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我来试。”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
剑意像水一样淌出去，没有杀气，而是以一种极为温和的频率向前铺开。她在“沟通”，用剑心去碰触那些金属生灵体内早已残破、几乎被兽性吞没的残魄。
几只金噬兽明显迟疑了。最大的一只低吼一声，竖眼里的凶光闪了闪，像被什么搅动了沉睡的东西，又像被刺痛了某根从未动用过的神经。
沉云的神识几乎同时压了过去。
混沌神识如重锤，但不是砸在它们身上，而是精准地刺入识海浅层，将那层原始的吞噬欲望压得往下一沉。
“就是现在。”他低喝。
苏挽歌骤然睁眼。
青霜剑完全出鞘。没有花哨的招式，她只是沿着自己感应到的那道“裂口”，将剑意送了进去。
剑光刺入最大那只金噬兽的头顶。没有鲜血，没有爆炸，只有一道极细的青色光纹从兽头蔓延到全身。那东西僵住一瞬，银灰色的鳞甲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绿色古纹——与四周散落的仙甲碎片如出一辙。
“它确实不是天生的活物。”苏挽歌低声，“体内有残破器灵和士兵临死前留下的意志碎片，被某种手段揉进了金属里，才变成这种只知吞噬的兽形。”
沉云双手结印。
金色道种在体内一转，混沌灵力聚而不发。他找准其中一只的动作间隙，指尖凌空一点。
“定。”
这一击没有打在金噬兽身上，而是直接打穿了它们之间的某种联系。苏挽歌的剑意牵引之下，三只金噬兽同时一滞，连低吼都发不出来，宛如三尊被突然钉住的活铁像。
赵元没有放过机会。他冲上前，战斧高高扬起，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方式砸向其中一只的头颅。第一下金铁交鸣，斧刃弹起半尺，第二下他咬牙加力，借助沉云温养过的纯肉身劲力，硬生生砸开一道裂口。
苏挽歌长剑划过。剑锋顺着那道裂口切进去，横切过兽身。残破的金属内脏散了一地。那只金噬兽连惨叫都没有，只发出一声铁片崩断般的脆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沉云并指刺入另一只僵直的金噬兽脑后，抽出时指间夹着一枚拇指节大小的银蓝色晶体。
“剑髓。”他看了一眼，不等第三只反应，手腕已翻。
最后一只金噬兽闪身欲逃，却被苏挽歌的剑意锁在原地。沉云抢上前，指尖在它后颈处一按，混沌神识直入核心，硬生生将它的意识压灭。兽身倒地，滚了几下便不动了。
赵元喘着粗气，用袖子擦掉脸上沾着的金属粉末：“这东西太邪门了。怎么杀都不像杀活物，倒像在拆一具会动的铁壳。”
“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活物。”沉云从另一只尸体中取出第二枚剑髓，顺手将最大那只体内的也取了出来。
一共三枚，两枚银白，一枚泛着极淡的紫纹，显然品质更好。
苏挽歌弯下腰，长剑点在最大那只金噬兽的脑门。她的剑意还没收尽，触碰处冒起一股白烟。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从残魄中读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将剑缓缓归鞘。
“这一只生前是亲卫。”她平静道，“只剩半句话：守住仙官陵。”
沉云抬头看向前方一座半塌的土台。
那土台和附近的地势不太一样，星尘落得薄，露出下面几层叠压的刻板。其中两块已经断成数截，只有中间还坐着半扇石碑形状的东西，被几根黑色锁链缠住，锁链也早被岁月腐蚀得坑坑洼洼。
他让赵元留在原地看着来路，自己绕过土台转了一圈。
在一处向下塌陷的坑里，他发现了许多断裂的玉质笏板，还有一块压在最底下的青色玉简。玉简边缘崩了一块，表面爬满暗纹。他伸手拾起，混沌灵力渡入少许，几行残缺文字浮现在空中。
“星引……养剑胎……以神为缰……”字迹断断续续，后半部分彻底模糊。
“半部功法。”沉云收回玉简，“叫《星引诀》。表面是御星兽的法门，内里像是给剑修温养剑胎用的。正好适合你。”
他把玉简递给苏挽歌。
苏挽歌没有推辞，接过去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剑心微动，那些星尘落在玉简表面，又轻轻滑开，像是认了主。
“这里还埋着不少旧物。”她说。
沉云正想再搜一圈，远处王凯的声音忽然从戒指上传了出来。
“沉哥，我挖到东西了！在入口东边十五步，地下半尺，嵌在星石脉里。戒指一靠近，它自己跳出来了。”
他的声音压不住，带着那种捡到宝后的急促。
“是什么？”沉云问。
“像是……星核碎片！和上次在碎星冢拿到的那种特别像，但成色差一点。我正在尝试贴到戒指上。”
林清音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在远程分析了，能让戒指的空间跳跃效率提升至少两成，或许还能解锁一个新的短距锚点。你们那边怎么样？”
“没事。”沉云看了看脚边的金噬兽尸体，“杀了三只。拿到了点别的东西。血降门没有跟过来？”
“目前没有。但你们进去后半个时辰，血降门的人确实又找到了一个空间节点。”林清音的语气压低了些，“我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能破开。你们最好快一点。”
沉云脸上的笑意敛去了。
“赵元，打扫战场。苏圣女，把仙官陵的石板照一遍，看有没有能带走的东西。”
他转身望向入口方向：“胖子，把戒指上的星核碎片嵌稳，别急着用。我们可能还要原路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