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歌走出旧城北墙缺口的时候，步子没停，脑子里却在过侧室石架的排列。
三面墙，靠北那排架子码得最整齐，玉简残片按时间序列从右往左排，最左边那几枚时间戳断了档，她当时没多翻，因为手记里提到“三十二层备份，往左”，她以为那只是目录索引，直接跳过去看别的了。但方才走出侧室门槛时她回头扫了一眼，北排架子最左端的背板比两侧厚了一指左右，板缝积沙的厚度跟两侧不一样，像是被撬开过又按回去。
“折回去。”她站定在沙丘半坡上。
叶孤城跟在她侧后方，闻言没问理由，把剑鞘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回走。苏挽歌反手把青霜剑从腰侧正了正，跟上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两分。
两人重新钻进观测站八角大厅。侧室门口的石板还半掩着，苏挽歌侧身挤进去，蹲到北排架子最左端，拿剑鞘尖顺着背板缝往里探。剑尖触到一层极薄的韧性材料，她换了个角度，横着一挑，背板弹开一道缝，缝里滑出一卷皮质手札，卷边发脆，用一根细铜丝扎着。
“夹层。”她把铜丝解开，手札在膝盖上展开。皮质薄如蝉翼，墨色发褐，字迹潦草得几乎连成一条线，跟玉简残片上那些工整的推演笔迹完全是两个路子。开卷第一行就写了落款——“第五代铁壁副手留笔，正令入槽前四十七日”。
苏挽歌往后翻了两页，手指头停住了。
“正手入槽前七日试压，暗层反噬伤及神魂，肉身残而不毁，置于旧城地下第三层密室封存。此骸经暗层淬炼多日，承压能力远超常人。若日后正令有失，可代正令入槽。代价——操作者须无家可归。”
她把“无家可归”四个字在指肚底下捻了一遍。叶孤城蹲在侧室门口拿剑鞘挑着门板上的积灰，听见这四个字偏过头来：“锁脸那天在水镜里也说过类似的话。赵元匹配七成，旧骸九成，但强入伤经脉。他没提‘无家可归’。”
“提过。”苏挽歌翻到下一段，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之前王凯从戒指第六层解锁出来的那段音频里，提到赵元成为候补人选的条件，原话就是‘无家可归者’。副手手札跟锁脸的话能对上——不是巧合。”
叶孤城把剑鞘从门板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架子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手札上的字。“副手在正令入槽前四十七天就写好了封存方案。他从那时候起就在准备后手。”
“不止。”苏挽歌继续往下翻，“手札后段写了密室入口的位置和锁芯规格。入口不在观测站正下方，在北墙外三百步，东面附属建筑底下，塌陷石阶那个位置。锁芯用冰晶令牌铸件做母模，规格写在手札末页。”
她翻到末页，上面画着锁芯的截面图，标注了三处卡榫的位置和徽记咬合角的尺寸。图边写着一行小字：“副令亦能开启，但单副令开锁后密室内阵纹会锁死，须正令重开。”
叶孤城直起身，把剑挂回腰间，语气没什么起伏：“难怪你那天探塌陷坑的时候，剑意撞回来那层锁的芯形跟令牌徽记对得上。副手用正令的母模铸的锁。”
苏挽歌把手札卷起来收进腰带内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塌陷坑那个入口就是地下第三层密室。我上次探到两丈深被规则锁挡回来，锁芯形状我已经拿剑意描了一份——但手札里写的卡榫角度比我在坑底探到的更精确。得拿赵元的令牌数据比对。”
“传信标？”
“传。”
苏挽歌走到大厅中央蹲下来，从袖中摸出空白玉简和炭条，把重要信息拓进去。拓到“无家可归”那四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拍，炭条悬在玉简上方没落下去。
锁脸那天的原话是“旧骸在剑狱外层禁制深处”，可副手手札里写的封存位置明明是旧城地下第三层密室。两个说法对不上——锁脸说在剑狱外围，副手说在旧城地底。要么锁脸在撒谎，要么锁脸说的“旧骸”跟副手封存的是两回事。
她把两个说法并排记在玉简上，标了个问号，又补了一行：“待查——锁脸是否知晓旧城密室的存在。”
叶孤城站在侧室门口，看她写完，才开口：“你先传哪部分？”
“三组数据。”苏挽歌把玉简翻了个面，接着写，“第一组，副手手札核心内容——旧骸来源、封存位置、承槽条件。第二组，我探到的密室入口规则锁芯形，跟手札末页的锁芯截面图比对结果。第三组——”她停了一拍，把炭条搁下，“请赵元把冰晶令牌的卡榫数据传过来，锁芯咬合角需要跟令牌做精确比对，肉眼描的精度不够。”
“信标里说明请求令牌数据的用途。”叶孤城说，“写上‘为解锁旧城地下第三层密室’。”
苏挽歌把这句话补进去，拿灵力封好玉简，弹出加密信标。信标从观测站八角大厅的阵纹池上空弹出去，银灰色的光痕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叶孤城从侧室门口往后退了一步，把坑沿内侧的位置让出来。他自己靠在断墙根上，剑横搁在膝盖上，目光扫着沙丘背风面那一圈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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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守着信标等回信。”他说，“我在外头看着。”
苏挽歌蹲到坑沿内侧，从腰带里把副令取出来搁在膝盖上比对了一遍锁芯截面图。副令断口跟手札末页的卡榫位置能对上七成，但三处卡榫里有一处咬合角差了半度，单副令开锁大概能把第一层卡榫顶开，第二层卡榫吃不上力，密室内阵纹照样锁死。手札里写得清楚——“副令亦能开启，但单副令开锁后密室内阵纹会锁死，须正令重开。”
也就是说，要么等赵元的正令数据传过来先比对清楚，要么拿副令硬开，但开了之后密室阵纹一锁死，赵元就算人到了旧城也进不去第二回。
苏挽歌把副令收回玉盒里揣好，坐在坑沿上等着。叶孤城在断墙根上换了两次站姿，每次换完都往沙丘背风面的方向偏一下头，确认没动静才转回来。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林清音的回信信标弹回来了。加密脉冲短促，回执极简：“手札内容收到，数据已录入。令牌卡榫数据待赵元比对后传回，预计一个时辰内。锁脸说法与手札矛盾处已标红，塔楼这边同步查。暂勿单副令开锁，等数据。”
苏挽歌把回执读了两遍，从坑沿上站起来。
叶孤城偏头看她：“怎么说？”
“等赵元的数据。”她把青霜剑从肩上取下来挂在腰侧，“林大小姐让暂不开锁。”
“那你现在动不了。”叶孤城往断墙外挪了半步，把内侧位置让宽了些，“我往东南再扫一圈沙丘轮廓，看看密室入口周边有没有被清道夫踩过的痕迹。你在这儿等数据，信标再弹回来直接接着处理。”
苏挽歌点了下头，坐回坑沿内侧。叶孤城沿着断墙往东南走去，步子不快，每走几步蹲下来拿剑鞘尖拨一下沙面，拨完站起来接着走。
风从北边压过来，卷着细沙往南推。苏挽歌把腰带内层的副手手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封存位置那一段。手札末页的锁芯截面图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墨色比正文浅，像后来补上去的——“密室内置旧骸，非召勿启。若开，须两人同行，一人持令开锁，一人盯旧骸状态。旧骸虽无神魂，肉身上残留暗层淬炼痕迹会随开启动作缓慢苏醒，单人在场无法同时兼顾。”
苏挽歌把这行小字拓进空白玉简里，拿炭条在“两人同行”底下划了一道，在旁边补了“叶孤城”三个字。
她拓完抬头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叶孤城蹲在沙丘半坡上，正拿剑鞘尖拨开一层浮沙，露出底下一块青石边角。他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有发现。
苏挽歌站起来，把玉简收进腰带，抬脚往他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