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灵光屏被王凯拆下来横支在石案上方，当临时投影板用。
他左手攥着炭条，戒面朝上扣在桌角，金纹暗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膜浮在戒面上方半寸处，是他用戒指残余灵力凝的投影屏。膜上排着三组测算数据，字迹潦草，全是左手写的，笔画歪斜但关键数没漏。
“戒指剥离副令之后的能量账，我算了四遍。”王凯拿炭条在光膜上敲了第一组数，“副令封在戒面深层卡槽里，剥离的同时要开空间褶皱把它推出去，等于从戒指里一次性抽走七成存量。剩三成够干什么？什么也干不了。连最基本的褶皱探测都撑不起，戒指就废了，变回一块黑铁。”
他敲了敲第二组数，炭条尖在光膜上戳出细响：“右手空间化，基于前几次消耗数据重新跑了一遍。之前是戒指里的空间规则往掌心渗，压着透明化不让它往上走。戒指一废，空间规则断供，透明化会从指尖往上顶。最快半天，最慢两天，会顶到手腕位置。腕口以上的经脉受不受影响——这个我没法算准，数据不够。但手腕保得住，手指头的功能也保得住。最差的结果是透明化固化在手腕，右手还能用，但空间操作彻底别想了。”
沉云坐在石凳上，胳膊搭着桌沿，听完没吭声，目光往林清音那边偏了一下。
林清音正在翻监测阵盘的数据。阵盘底座上搁着赵元的冰晶令牌，令牌背面的铭文还停在“六日”，底下那行“旧骸候补，双钥共槽”的小字安静亮着。她把一段灵力数据从阵盘上剥下来，投在光膜空白处，画了条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暗层抽吸强度。
“副令离体之后，令牌跟暗层的联动会经过三个阶段的波动。”她拿炭条指在曲线起始段，“头一个时辰，暗层会短时间懵一下，抽吸不升反降，降幅大概一成到一成半，因为它的锁定目标忽然从两枚令变成一枚令，规则层面需要重新校准。然后抽吸开始回升，第二到第六个时辰之间升得最快，到第六个时辰末尾到达峰值，比现在的抽吸强将近一倍。峰值会持续两到三个时辰，之后再慢慢回落到副令离体前的水平。回落之后比现在弱半成，暗层丢了副令的规则锚点，对正令的锁定精度也会降一点点。”
赵元坐在墙根下，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攥着净火石没松。他听林清音说完，把手举起来看了一眼，指节还抖，但握拳松开能并拢了。
“十二个时辰。”他把这个数过了一遍，抬头看向沉云，“先生，波动期我拿正令撑着。副令离体之前我把令牌从林姐那儿拿回来，波动一起来我就把令牌贴槽口上硬顶。十二个时辰之内你们腾出手把旧城那边的事办完，双令合璧、读记录盘、传数据回来。等数据到了，假锁的咬合齿能定装，我进槽这件事往后推。”
沉云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把光膜上的曲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偏头看了一眼林清音画的峰值区间，手指头在“第六到第八个时辰”那一段敲了敲。
“你一个人顶峰值。”他转过身来，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副令离体之后，暗层对你的锁定就是唯一的了。峰值一来，你拿正令贴槽口硬顶，顶得住？”
赵元绷了一下下颌：“我金刚琉璃身撑着，经脉扛得住。”
“你手现在还在抖。”沉云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峰值比现在强一倍，十二时辰里还有两三个时辰是峰值。你把令牌贴槽口上，暗层抽吸全灌你一个人，顶得过前六个时辰，到峰值那会儿你经脉还剩多少余量？你拿什么扛后头那六个时辰？”
赵元没答上来。他右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抖没压住，净火石在掌心里磕了两下。
“而且暗层这个月已经认过你两回了。”沉云往回走了两步，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来，“你离槽口越近，它认你认得越快。你把令牌贴槽口上硬顶，等于自己凑到狼嘴边喊‘来抽我的’。你越顶，它抽得越凶。最后令牌没废，你先废了。”
赵元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王凯把炭条搁下来，左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先生，那副令总不能一直搁戒指里不送。苏圣女那边等着双令合璧解锁记录盘，旧城那头一天一个信标往回传，节奏卡得死。副令早一天送过去，旧骸的事早一天有定论。”
“送。”沉云看了他一眼，“没说不送。怎么送、送完之后怎么压住波动期，这个得排明白了再动。”
他转向林清音：“峰值那两三个时辰，能不能用封灵阵加压制阵纹把槽口的抽吸截一部分走？不靠赵元硬顶。”
林清音已经在翻阵纹本了，头也没抬：“能截，但截不了全部。封灵阵的设计上限是吸收三成抽吸，前提是阵纹完整运转，而且操作阵法的人得离槽口近，灵力灌进去不能断。赵元的令牌贴槽口上硬顶，截掉的那三成走阵法，剩下七成还是灌他身上。只能减负，不能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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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负就行。”沉云点了下头，“峰值那会儿你盯阵纹，王凯搭手。两个人轮班，一人看阵纹一人盯赵元状态，撑到峰值回落再换班休息。”
赵元抬起头：“先生，那我——”
“你听着。”沉云打断他，“副令传送之前，你把令牌交给林清音保管。传送完你进封灵阵里待着，阵内压制阵纹全开。峰值一起来的时候，你令牌不在身上，暗层对你的锁定会松一松，它得先花时间找你。找不找得到另说，至少你不在槽口边上，它抽你的速度没那么快。等峰值过去再出来。”
赵元抿着嘴没说话。
“你主动要扛波动期，这个我不拦。”沉云把语气放平了些，“但扛不是把肉送到狼嘴边叫它啃。你离槽口远一点，令牌揣林大小姐那儿，峰值来了你先看能不能扛住。扛得住你就在封灵阵里待着，扛不住令牌再给你递过去。顺序反过来，明白吗？”
赵元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指节还抖，但没刚才厉害了。他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明白了。”
沉云转回王凯那边：“传送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阵纹布置加灵力灌注，满打满算一天一夜。”王凯把炭条夹在指间转了转，“我今晚把传送阵的底纹画出来，林姐帮我看一遍节点间距。明天灌注灵力，后天早上能送。”
“送完之后你右手怎么处理？”
“林姐那个压制手环得重新调参数。戒指一废，手环原来的压制逻辑就不适用了，得改成纯物理压制，把透明化硬按在手腕以下。”王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圈银灰色的环，“参数怎么调她定。我左手够用，吃饭喝水拨玉简都没问题。”
林清音从阵纹本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手环改参数要重新刻阵纹，今晚我得把材料备齐。明天灌注灵力之前手环得先换好，不然传送完戒指一废，你右手当场就往上顶，现刻阵纹来不及。”
“听见了。”王凯把左手往桌上一搁，“今晚我画完传送阵底纹就给你腾手环，你刻你的。”
沉云从石凳上站起来，把光膜上的三组数据重新扫了一遍，确认曲线和参数都对上了，才抬手在光膜上弹了一下，收了投影。
“就这么定。”他走到门口，偏头看了一眼赵元，“令牌今晚就交给林大小姐。你那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赵元从墙根站起来，走到监测阵盘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枚冰晶令牌。他伸手在令牌背面的盾斧徽记上按了一下，指腹碾过那行“六日”的铭文，停了一拍。
“林姐。”他把令牌推到林清音面前，“别弄丢了。”
林清音把令牌够过来翻了个面，看了两遍铭文，搁进存料柜暗格里：“丢不了。你明天进封灵阵之前来找我拿封灵布，我给你把胸口烙痕再压一压。峰值期间暗层找不着你，烙痕可能会自己发热，提前压住省得临时处理。”
赵元点了下头，退回去坐回墙根。
王凯已经开始在石案上铺空白阵盘底板了，左手捏着炭条画传送阵的底纹草图。他画几笔就停下来拨一下桌角那枚戒指，戒面金纹暗着，银灰色的毛刺缩在戒面底下没再跳。
沉云走到控制室门口，回头看了屋里一眼。林清音在翻材料柜清点手环改刻用的阵纹原料，王凯低头画阵，赵元靠着墙根坐，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净火石，人稳下来了。他收回目光，往塔楼顶层走，经过楼梯拐角时摸出袖袋里那张方格纸看了一眼，旧城方位的圈旁边，苏挽歌昨天信标里补的那条“密室入口坐标”还空着，等赵元的令牌数据传过去才能填实。
他把纸塞回去，上了观星台。夜风灌下来的时候他靠着石栏站了一阵，把明天的事在心里排了个序：林清音改手环、王凯画传送阵底纹、赵元交令牌进封灵阵、副令传送。四件事环环相扣，哪一环拖了都会把旧城那头卡住。
排完了，他转身往下走。控制室的灵光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银蓝光在地面铺了一道窄线。经过门口时他听见王凯在里头跟林清音说手环的参数，赵元偶尔插一句嘴问封灵阵的压制范围够不够宽。沉云没进去，脚步没停，往偏厅走。方厅里有张石凳能躺一躺，明早起来接着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