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气之中。
崇仁坊，长孙府的书房里温暖如春。
长孙无忌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春秋》，另一只手里转着两颗温润的和田玉核桃。
桌上的红泥小火炉咕嘟咕嘟翻滚着泉水，茶香四溢。
长孙安业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反手将门掩严实，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色。
“父亲，时辰差不多了。”长孙安业走上前，低声道，“漠南黑狼卫的两百精骑，晌午就到了泾阳地界。程处谦那小子今天单骑出巡，身边就带了二十个杂役护卫，这会儿怕是连尸首都凉透了。”
长孙无忌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面无表情道：“安业，跟你说了多少次，每逢大事需有静气。程处谦虽然跋扈，但终究是程咬金的种，又娶了长乐公主。他死了，朝堂上免不了一番震荡，善后的事情安排妥当了没有？”
长孙安业连忙躬身：“父亲放心，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边关那边，突厥游骑犯境的消息今晚就会八百里加急送入兵部。到时候只说是突厥小股精骑潜入关中劫掠，程处谦贪功冒进，遭遇伏击阵亡。跟咱们长孙家扯不上半点干系。”
长孙无忌抿了一口茶，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程咬金那个老匹夫，仗着陛下的宠信，真以为他程家能在关中只手遮天。”长孙无忌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股阴冷，“粮食能高产又如何？高炉能炼铁又如何？人死了，东西自然会落在朝廷手里，落入工部和户部的掌控之中。世家的盘子，谁也别想砸。”
“父亲高见！”长孙安业谄媚地笑道，“等到开春，那些土豆种和铁坊，咱们长孙家占上大头，陛下也只能依仗……”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砸门声突然打破了书房内的宁静。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何人在外喧哗？成何体统！”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长孙府的老管事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官帽都歪到了一边，脸色煞白如纸，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老爷！大……大事不好了！”
长孙安业上前一步，抬脚踹在管事肩上，骂道：“狗奴才，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大公子！外头……外头程处谦来了！”管事抓着门槛，声音哆嗦得厉害，“他……他带着人，把咱们府的大门给围了！”
“什么？！”
长孙无忌霍然起身，手里的两颗和田玉核桃啪的一声掉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出了老远。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程处谦？他没死？！
两百名突厥精锐黑狼卫，埋伏二十个人，居然没杀掉他？！这绝不可能！
还没等长孙无忌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前院就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家丁护院凄厉的惨叫。
程处谦一身黑色皮甲，大步流星地穿过长廊，直接走进了长孙府的书房院落。
他的皮甲上还残留着点点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在温暖的庭院里迅速弥漫开来。
在他身后，王石头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大木盒，面无表情地跟着。
十几名长孙家的护院手持棍棒刀剑，颤巍巍地围在四周，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程处谦每往前踏出一步，那些护院就惊恐地往后退两步。
“程处谦！你想造反不成？！”
长孙安业快步跨出书房门槛，指着程处谦怒喝道：“这里是赵国公府！你竟敢擅闯重臣府邸，杀伤家仆，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
程处谦连看都没看长孙安业一眼。
他走到长孙无忌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长孙无忌到底是历经风浪的老狐狸，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冷着脸道：“程侍郎，深更半夜，带兵闯我府邸，究竟意欲何为？若无正当由头，老夫明日定要在太极殿上，参你程家一本！”
“参我？”
程处谦笑了笑，大白话脱口而出：“长孙大人，我今天在泾阳北山打猎，碰到了一群迷路的突厥野狼。听说长孙大人平日里喜欢喝参茶补身子，我特意给大人带了点新鲜的野味。”
程处谦转过头，朝王石头打了个手势：“石头，把给赵国公的厚礼呈上来，让长孙大人掌掌眼。”
“诺！”
王石头狞笑一声，走上前去，猛地将手里那个两尺见方的朱漆木盒盖子掀开，用力往长孙无忌面前的台阶上一倒！
咕噜噜！
哗啦啦！
数百只血淋淋的耳朵，混着尚未完全凝固的黑血，像下雨一样从木盒里倾倒出来，滚得满台阶都是！
浓烈的恶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在那些耳朵的中间，还赫然滚出了一块沾满血迹的狼头金牌，以及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突厥千夫长弯刀！
“呕——！”
长孙安业哪里见过这种修罗场般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扶着门框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得眼泪鼻涕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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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的瞳孔剧烈收缩，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门框上。
那是阿史那步真的狼头金牌！
两百名黑狼卫的耳朵，整整齐齐，全在这里！
两百精锐，竟然被他一个人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全歼了？！而且连耳朵都被割下来送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程处谦走上前一步，靴底直接踩在一只血淋淋的耳朵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俯下身子，靠近长孙无忌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长孙无忌，两百条突厥狗，老子半个时辰就杀光了。你猜，你这赵国公府里养的这几百号家丁，够老子杀几刻钟的？”
长孙无忌浑身的汗毛倒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片纯粹的漠然。这种漠然，只有真正视人命如草芥的沙场屠夫才会拥有！
“程处谦……你……你休要血口喷人，突厥人进关，与老夫何干！”长孙无忌咬着牙，强撑着最后的尊严。
“是不是与你有关，你心里比我清楚。”程处谦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长孙无忌的肩膀骨头一阵剧痛，“这份礼，你收好。下次要是再有野狼迷路迷到老子的地盘上，送回来的，可就不是耳朵了，而是长孙安业的脑袋。”
说完，程处谦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府门外走去。
“回府，洗澡睡觉！”
二十名护卫跟在程处谦身后，整齐划一地踏出长孙府大门，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的碎耳和浓烈的血腥气。
长孙无忌瘫坐在台阶上，看着满地的血污，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袍，指甲几乎抠破了皮肉。
他知道，程处谦已经成气候了。
粮食、精铁、无敌的武力。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一头潜伏在大唐心脏里的猛兽，世家门阀引以为傲的权谋和手段，在这个怪物面前，简直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