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朱雀大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去，寒风吹得人脸皮生疼。
东市最大的粮行“广积仓”门前，黑压压围满了人。
平日里这地方门庭若市，关中的粮商和富户挤破头来抢买陈米，粮价一天一个样，居高不下。
可今天，整个粮行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白纸，上面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陈米降价，每斗二十文”。
“降了！真降了！”
“昨天还是每斗四十文呢，今天直接砍了一半！”
“听说了没？昨天皇上亲临泾阳，程侍郎种出来的神物，一亩地挖出了两千多斤！那东西比米还顶饱，皇上下旨明年全关中都要种！”
“谁还买这发霉的陈米啊！走走走，回家等朝廷发粮种去！”
聚在门口的百姓和脚夫们指指点点，哄笑着散开，连一个进去问价的都没有。
粮行后堂的密室里，清河崔氏的粮商大掌柜崔福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大理石地砖上走来走去。
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着兵部员外郎崔仁术。
崔仁术脸色蜡黄，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那是前天被程处谦拍碎的沉香木飞溅出来的木屑刮伤的。
“堂兄，这可如何是好啊！”崔福抓着手里的账本，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咱们崔家在关中压了三百万石陈粮，为了抬高粮价，之前把洛阳和江南的粮全高价收了过来。现在泾阳那边传出亩产两千斤的消息，市面上的粮价一夜之间崩了！再这么跌下去，三百万石粮食全得烂在仓里，崔家要赔吐血啊！”
崔仁术猛地一拍桌子，扯动了头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慌什么！不就是些地里刨出来的烂地瓜么！长孙大人说了，五谷才是正统，那东西长在泥里，下等人吃吃还行，成不了气候！”
“可百姓不管下等不下等，能填饱肚子就行啊！”崔福快哭了，“现在粮市无人问津，底下的中小粮商全在退订，咱们的银子全压在里头，周转不开了！”
崔仁术眼神阴鸷下来，压低声音道：“长孙大人早有安排。粮食打压不住他，就在别的路子上卡死他！军屯新政，除了要粮种，还得要铁犁、铁锄、耕牛！关中的铁坊有七成在咱们世家和长孙家手里，今日早朝，工部就会以铁料短缺为由，停止向各折冲府供应农具！”
“另外，边关那边……”崔仁术冷笑了一声，“突厥颉利可汗的使者前几日已经进了长孙府。草原今年大雪灾，牛羊冻死无数，突厥人快饿疯了。只要放出风声，说关中有高产神粮，颉利那帮野狼，还能坐得住？”
崔福倒吸一口凉气：“引突厥入关？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
“谁引突厥了？”崔仁术瞪了他一眼，“突厥人自己来抢粮，关咱们什么事？到时候边关告急，程处谦推行军屯不利，就是朝廷的罪人！皇上为了平息突厥怒火，也得拿他的人头当交代！”
与此同时，太极殿前。
晨钟敲响，文武百官排着长队，肃穆地步入大殿。
程处谦穿着绯色侍郎官服，混在武官的队伍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昨天晚上折腾得太晚，他现在还有点困。
程咬金走在他旁边，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低声道：“臭小子，昨晚没节制吧？瞧你那黑眼圈，丽质身子骨弱，你悠着点，别把皇家的金枝玉叶给折腾散架了。”
程处谦翻了个白眼：“爹，你少操点心，多操心操心你的胡子吧，又沾了早晨的羊汤。”
程咬金赶紧抹了把嘴，嘿嘿直乐。
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皇上驾到”，李世民龙行虎步地跨入大殿，坐在了龙椅之上。
李世民今天精神极好，眉宇间满是威严与喜色。昨天亲眼见了土豆丰收，关中的饥荒危机彻底解除了大半，他心里压着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
“众卿平身。”李世民抬手。
百官山呼万岁后分列两旁。
户部尚书戴胄第一个出列，手里捧着奏折，声音洪亮：“启奏陛下！昨日泾阳试种神物大获丰收，消息传出，关中粮价应声而落！东市粮价从斗米四十文暴跌至十八文，百姓交口称赞，军心大振！此皆程侍郎军屯之功，臣请朝廷加拨银两，在关中四十八折冲府全面推行新政！”
龙椅上的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处谦昨日立下大功，朕……”
“陛下，臣有本奏！”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李世民的话。
工部尚书阎立德面无表情地跨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躬身行礼。
李世民眉头微皱：“阎卿何事？”
阎立德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回陛下，戴尚书所言推行新政，臣以为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关中四十八折冲府，若要全面开荒，至少需要重型铁犁三万具，铁锄八万把！然而自入冬以来，关中各处铁矿开采艰难，铁料极度短缺。工部库房里的熟铁存量，连五千把铁锄都凑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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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之首，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没有铁器，我看你怎么让那帮府兵开荒。靠手刨吗？刨死他们也种不完几十万亩地！
李世民脸色沉了下来：“工部乃朝廷营建之所，连区区几万件农具都拿不出来？关中的那些官办铁坊呢？世家掌管的冶铁炉呢？”
阎立德叹了口气：“陛下明鉴，今年冬寒尤甚，运送焦炭的道路被大雪封锁，各处铁炉大多熄火停工。若是强行征调世家铁坊的生铁，不仅价格高昂，且民间农耕铁器也将断供，恐激起民怨啊！”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世民的目光移向程处谦：“处谦，农具之事，兵部可有预案？”
程处谦心里冷笑连连。长孙无忌这帮老阴比，手段还真是一环扣一环。粮食卡不住，就用原材料来卡脖子。他们真以为大唐这落后的块炼铁技术是什么宝贝呢？
程处谦慢悠悠地走出队列，拱了拱手：“回陛下，工部拿不出铁器，那是工部无能。兵部的军屯，不需要工部出一斤铁，更不需要花朝廷一文钱。”
阎立德脸色一变，冷哼道：“程侍郎真是好大的口气！没有铁料，你拿什么造犁？难道你程家还能自己变出铁来不成？朝堂之上，岂容你信口开河！”
“阎大人自己没本事，就别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样蠢。”
程处谦转过身，直视阎立德的大白脸，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城南泾阳铁坊，今日清晨已经开炉出铁。本官用的新式炼铁高炉，一天可出精铁万斤！至于农具，三天之内，三万具新式曲辕犁，本官会亲手送到各折冲府手上！”
“若是少了一把，本官自请削去侍郎之职，回家种地！”
轰！
太极殿内一片哗然。
阎立德气得胡子乱抖，指着程处谦：“一天出铁万斤？程处谦，你失心疯了吧！自古以来，哪怕是汉代官铁，一炉出铁也不过数百斤，你竟敢在此欺君妄言！”
长孙无忌也终于忍不住出列，拱手道：“陛下，程侍郎虽有微功，但性情浮躁，满口狂言。出铁万斤之事，荒诞不经，请陛下明察！”
李世民看着程处谦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也是没底。土豆他见过了，确实逆天。但这炼铁可是实打实的工匠活，一天出铁万斤？这也太吓人了。
程处谦看着阎立德和长孙无忌，嘴角撇了撇：“阎尚书，长孙大人，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阎立德冷笑：“赌什么？”
“今日散朝后，你们亲自去泾阳铁坊看看。若是我造不出精铁，出不了万斤，我程处谦任凭处置。但如果我造出来了……”程处谦眼神一冷，“阎大人，你工部尚书的位置，该挪一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