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泾阳城外。
寒风呼啸,但距离城北五里处的一座巨大山谷周围,空气中却弥漫着滚滚热浪。
四五根巨大的青砖烟囱高高耸立,直插云霄,正向外喷吐着灰黑色的浓烟。沉闷的轰鸣声隔着几里地都能隐隐听见,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李世民换了一身常服,亲自带着阎立德、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一众重臣,骑马赶到了山谷入口。
刚靠近山谷,工部尚书阎立德的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管了多年的工部营造,天下各地的冶铁工坊他跑过不下几十处。寻常的冶铁坊,哪怕是官办大坊,也不过是十几座低矮的土窑,用人力或牛拉风箱,烟气呛人,产量极低。
可眼前这座铁坊,光是外面用灰白色石料砌成的围墙就有两丈高,坚固得像一座卫城。
“陛下,到了。”程处谦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谷口。
厚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推开。
一股夹杂着焦炭和炽热金属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
李世民踩在平整坚硬的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惊讶道:“处谦,这地面怎么也是用那水泥铺的?这得花多少银子?”
“回陛下,水泥路面平整,便于重型矿车推行,省力又快,这点小钱早就从运力里省出来了。”程处谦随口应道,领着众人往里走。
阎立德原本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可一进工坊,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两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映入眼帘的,是三座高达三丈的庞大高炉!
高炉通体用耐火砖和巨大的铁箍加固,炉底连着数根粗壮的铁管,正发出低沉的咆哮声。而在高炉旁边,一条从秦岭引下来的水渠正湍急地流淌着,巨大的水车在水流冲击下缓缓旋转,带动着巨大的连杆,推动着数十个庞大的水力风箱,日夜不息地往高炉里灌注强风!
“水……水排?!”阎立德失声惊呼,声音都变调了,“不仅是水排,这风箱怎会如此巨大?这炉子……怎么可能砌得这么高?不会塌吗?!”
程处谦斜了他一眼:“阎大人不是说天冷运不来焦炭吗?看看那边。”
众人顺着程处谦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铁坊东侧,堆积着如小山般的黑色石块,几个赤膊上身的壮汉正用铁锹将石块送入粉碎机。
“这是精选的洗煤,经过干馏做成了焦炭,热值比普通木炭高三倍以上。”程处谦走到一处操作台前,拍了拍上面的铁栏杆,“至于这高炉,内衬是特制的耐火黏土砖,温度能达到一千四百度以上。生铁扔进去,转眼就化成铁水!”
阎立德嘴唇哆嗦着,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凑,想要看个究竟。
长孙无忌站在李世民身后,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毛汗。他虽然不懂冶铁的细节,但他认得那些水力机械和庞大的高炉。这种规模,这种声势,绝不是小打小闹的花架子!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裹着厚重皮围裙的铁匠大声高喊:“出铁了!开闸!!”
咚!咚!咚!
两名膀大腰圆的铁匠手持长长的精铁钎子,狠狠砸开高炉下方的出铁口泥封。
轰——!
刹那间,刺目耀眼的橘红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工坊!
一股滚烫无比的铁水如同奔腾的火龙,顺着耐火砖修筑的沟槽奔涌而出!热浪翻滚,逼得百官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用袍袖挡住脸,被那恐怖的高温烤得皮肤生疼。
铁水沿着沟槽分流,直接灌入了旁边一个个预先打造好的铸铁模具之中。
呲啦啦——!
冷水浇灌在模具外壁,白色的水汽漫天升腾。
不到片刻工夫,水汽散去。
几个铁匠用巨大的铁钳,从模具里夹出了一个个成型的黑灰色铁器。
那些不是铁锭,而是直接浇铸成型的曲辕犁铁铧、铁锄头,甚至还有坚固的轮毂轴承!
程处谦抓起一柄铁钳,从水池里夹出一块刚冷却的铁犁头,随手扔在阎立德脚下。
当啷一声脆响,声音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阎大人,掌掌眼?”程处谦下巴微扬。
阎立德颤抖着蹲下身子,根本顾不上铁器还带着余温,直接用手摸了上去。
光滑!坚硬!
犁头表面没有任何寻常生铁的粗糙砂眼,线条流畅,刃口锋利逼人。阎立德拔出腰间的一柄百炼精钢匕首,咬着牙,用尽全力在铁犁头上狠狠劈了一刀!
当!
火星四溅!
匕首的刀刃上直接崩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缺口,而地上的铁犁头,仅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这怎么可能?!”阎立德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这不是生铁……这是精钢!直接浇铸出来的精钢?!百炼钢才能有的硬度,你怎么可能一炉子倒出来几百个?!”
自古以来,好铁全靠铁匠一锤一锤百炼成钢,一把上好的横刀要打造几个月。
可程处谦这里,滚烫的铁水倒进模子里,眨眼间就是一把比百炼钢还要硬的铁犁头!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阎立德一辈子的认知!
李世民走上前,一脚踩在那块坚硬的铁犁头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作为征战半生的帝王,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能造铁犁,就能造铁甲!能造铁锄,就能造横刀、破甲箭!
如果有这样的铁坊日夜不息地出铁,大唐十万府兵,人人都能披上冷锻重甲,手握无坚不摧的精钢陌刀!
到那时,突厥的弯刀砍在唐军身上就是挠痒痒,而唐军一刀下去就能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好!好啊!”李世民重重拍在程处谦的背上,眼眶发红,“处谦,你给朕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这铁坊一日出万斤精铁,大唐还愁什么铁器短缺?边关还怕什么突厥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