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艺的人头摆在李绩的中军大帐里。
火把的红光映照着那张惨白的脸。
李绩站在长桌前，看了看人头，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慈皓，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啃梨的程处谦。
李绩带兵打了几十年仗，平定王世充，破窦建德，哪一场不是尸山血海拼出来的。
可这一次，大军刚刚开拔到前线，甚至还没和颉利的主力正式交手。
大唐的心腹大患、手握重兵的幽州都督李艺，脑袋就这么被自己的部下切下来送到了大帐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程处谦出征前在长安城里大放厥词的那个悬赏。
李绩心里翻江倒海。
他以前觉得程咬金这个小儿子只是运气好，靠着弄点稀奇古怪的吃食和水车博取圣心。
可今天这一连串的手段，从一张告示攻心，到调动人心贪欲，再到伏击战里的诡异战法，全都在程处谦的算计之中。
这根本不是纨绔，这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狐狸，骨子里还藏着霸王般的凶悍。
李绩亲眼看到了程处谦在芦苇荡里冲杀的那一枪横扫。
那一枪的力道，李绩自问大唐军中，除了当年的秦叔宝和尉迟敬德巅峰时期，没人能接得下来。
“赵慈皓。”李绩收敛了心思，沉声开口。
“末将在！”赵慈皓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你斩杀叛贼李艺，立了大功。但你随李艺附逆，罪责难逃。陛下有旨意在先，斩李艺者封万户侯，本将会如实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功过交由陛下定夺。”
赵慈皓连连叩头：“罪将不敢求万户侯，只求留一条性命，为大唐杀敌赎罪！”
李绩挥了挥手，让人把赵慈皓带下去严加看管。
大帐里只剩下李绩和程处谦两人。
李绩走到程处谦面前，拉了张胡凳坐下。
“处谦。”李绩换了称呼，不再叫他程监军。
“大将军有何指教？”程处谦擦了擦嘴上的梨汁。
“你那一百多个女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李绩盯着他，“用铁锅敲人脑袋，用辣椒粉熏人眼睛，这都是哪门子的兵法？”
程处谦把手里的果核随手扔进火盆里：“大将军，兵法上说，兵者诡道也。只要能赢，用刀砍和用锅拍有什么区别？能保住弟兄们的命，就是好法子。”
李绩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你小子，路子太野。不过……确实有用。”
李绩站起身，指着沙盘上的幽州城：“李艺死了，幽州城内的三万汉军群龙无首，突厥人肯定会强行吞并他们。颉利可汗的大营已经向幽州压了过来，明日一早，就是攻城的决战。”
程处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将军放心打正面，幽州城里，我还留了后手。”
李绩一愣：“你还在幽州城留了后手？你什么时候派人进去的？”
程处谦神秘地笑了笑：“那些平康坊的姑娘，在幽州可有不少‘老相好’。有些信，早就通过暗门子递进去了。”
与此同时。
幽州城内的突厥大营。
颉利可汗的大帐内，传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颉利一脚把面前的铜酒壶踹飞。
阿史那社尔跪在地上，脸色发青。
“两千骑兵去追几百个残兵，不仅全军覆没，连李艺的人头都被送到了唐军营里！”颉利拔出佩刀，指着社尔的鼻子，“二十万大军南下，幽州城还没坐热，你们就被一个叫程处谦的小崽子耍得团团转！”
突厥各部的首领站在两侧，一个个噤若寒蝉。
其中突利小可汗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
突利是颉利的侄子，两人本来就不和。
“叔父，我早就说过，李艺靠不住。”突利阴阳怪气地开口，“现在倒好，李艺死了，他手下的汉军正在营里哗变。唐军的三十万主力就在城外三十里，咱们如果留在城里，就是等死。”
颉利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突利：“你想怎样？”
突利按着刀柄：“草原的勇士属于旷野，不属于高墙。把城里的汉人全杀了，粮草烧光，出城和唐军在平原决战！用我们的铁骑，踩碎他们！”
帐篷外，突然传来了喧闹声。
紧接着，是一阵阵整齐的呐喊。
“李艺已被封万户侯，大唐天子赦免所有降卒！诛杀突厥蛮子，开门迎王师！”
声音从城东的军营迅速向全城蔓延。
颉利的脸色彻底变了。
幽州城的夜空被火光照得透亮。
原本属于李艺部下的三万汉军，在绝望中彻底爆发了。
程处谦之前通过红袖的关系，联系上了城内几名汉军低级军官的家眷，将李世民的赦令暗中送进了军营。
李艺的人头既然已经送到了唐军大营，这群被夹在中间的降兵很清楚自己的下场。
不反，明天就会被突厥人当成炮灰推上城墙去挡唐军的弩箭。
反了，还能挣一个反正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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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营房的大火迅速蔓延到了粮仓。
突厥骑兵不得不分出大批人手去镇压汉军的暴动。
颉利可汗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四处升起的浓烟，气得浑身发抖。
“可汗！南门守军溃散了！唐军的前锋已经到了城下！”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上城楼大喊。
颉利咬着牙，拔出弯刀：“突利！社尔！带领各部骑兵，从北门出城！不要管城里的汉人了，去平原上集结！”
突厥人最擅长的是野战。
一旦被困在狭窄的城池里，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反而成了活靶子。
北城门大开，数万突厥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疯狂地涌出城外。
他们还没跑出五里地，前面的骑兵队伍突然爆发出大片的惨叫声。
黑暗的原野上，无数战马的前蹄被刺穿，骨头折断的声音清脆刺耳。
战马成片成片地向前栽倒，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车，狠狠撞在了一起。
“有陷阱！”
“地上有刺！”
突利小可汗被亲兵死死护住，他跳下马，拔出插在泥地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四角朝天、无论怎么扔都有一根尖刺向上的黑铁疙瘩。
铁蒺藜。
而且不是普通的铁蒺藜。
每个尖刺上面都带着倒钩，还抹了一层黑乎乎的剧毒汁液。
只要战马的马蹄踩上去，立刻皮开肉绽，毒素顺着血液蔓延，战马片刻间就会口吐白沫抽搐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