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处谦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李世民的这个问题，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他的头顶。
这个问题，不能用巧言令色去回避，更不能撒谎。
因为李世民既然问出口，就说明他手里，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情报。
任何的隐瞒和欺骗，都会被视为对皇权的不忠。
程处谦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字可能带来的后果。
他必须给出一个既能让李世民满意，又能保全自己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神情坦然。
“回陛下，臣不敢。”
他先用这四个字，表明自己的态度。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臣在漠北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自立王国，而是为了……自保。”
“自保？”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房玄龄和李靖也是一脸的疑惑。
你手握重兵，富甲一方，还需要自保？跟谁自保？
“是的，陛下，自保。”程处谦的语气，诚恳而又带着一丝无奈，“陛下将臣派往漠北，名为都护，实则……臣心里清楚，那是陛下对臣的惩罚和磨炼。”
“臣初到月亮湖时，那里除了一片盐碱地，一无所有。没有城墙，没有房屋，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井都没有。而周围，是数不清的突厥部落，他们对我们大唐人，充满了敌意。”
“臣手下，只有陛下恩赐的五百府兵。而那些府兵，大多是关中的子弟，不适应草原的气候，水土不服，士气低落。”
“在这种情况下，臣若是不想办法，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别说为陛下镇守边疆，恐怕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就会被那些突厥人，连皮带骨地吞掉。”
程处谦的声音，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紧迫感，将在场的三人，都带入到了他所描述的那种艰难处境之中。
李世民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把程处谦扔到漠北的初衷。
确实，就是想让他去吃点苦头，磨掉他那一身的纨绔气。
他给的资源，也确实不多。
程处谦接着说道：“所以，臣别无选择。为了活下去，为了能让手下的五百兄弟活下去，臣必须建起坚固的营地，来抵御风沙和敌人。这就是臣建城的初衷。”
“有了营地，还要有吃的。漠北之地，种不了粮食。臣只能想办法，和那些还算友善的部落交易。但我们没钱，没他们需要的东西。所以，臣只能自己办工厂，生产他们需要的盐、茶、布匹、铁器，用这些东西，去换取牛羊和战马。”
“商队，也是为了交易而生。工厂，是为了生产商品而生。所有的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臣的每一步，都只是为了能在那片不毛之地，站稳脚跟，活下去而已。”
“至于陛下所说的‘独立王国’，臣更是万万不敢有此想法。月亮湖所有的一切，都是大唐的。臣，也永远是陛下的臣子。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愿意将月亮湖的一切，双手奉上，绝无二言。”
说完，程处谦再次躬身，深深一揖。
“臣在漠北所做的一切，只为自保，只为不堕陛下天威，若有逾矩之处，请陛下降罪！”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他将自己所有的“越轨”行为，都归结于一个最基本，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生存。
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指责的动机。
同时，他又在最后，毫不犹豫地表明了自己的忠心，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世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龙案，发出“笃、笃”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程处谦的心上。
房玄龄和李靖，则在心里，对程处谦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面对皇帝的质问，不慌不乱，条理清晰。
不仅完美地解释了自己的行为，还顺便，向皇帝表了一番功，诉了一番苦。
这番应对，滴水不漏，堪称完美。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他的语气，已经听不出之前的那种审视和压迫。
“谢陛下。”程处谦直起身。
“这么说，朕倒是错怪你了？”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程处谦心中一凛，知道这又是皇帝的试探。
他立刻说道：“臣不敢。陛下心系江山社稷，臣做的这些事，确实容易引人误会。陛下对臣有所警惕，是理所应当的。是臣，思虑不周，未能及时向朝廷奏明情况，请陛下降罪。”
他直接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种坦荡的态度，反而让李世民，找不到任何可以敲打他的地方。
“呵呵……”
李世民，终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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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你啊你，真是个滑不留手的小狐狸。”
他指着程处谦，笑骂道。
程处谦知道，这一关，算是彻底过去了。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行了，你在漠北的功劳，朕都记着。你不仅没给朕丢人，还给朕挣了好大的面子。朕，该赏你。”李世民说道。
“臣不敢居功。”
“有功就要赏，有过就要罚。这是朕的规矩。”李世民摆了摆手，“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程处谦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是李世民在给他机会。
但他不能要官，也不能要钱。
要官，会显得自己野心太大。
要钱，他现在富可敌国，根本不缺钱。
他要的，是一个名分，一个保障。
他想了想，说道：“陛下，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恩准臣和长乐公主的婚事。”
他直接把问题，抛回给了李世民。
这个要求，既在情理之中，又显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痴情种子”，完全没有政治野心。
果然，李世民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房玄龄，眼神里，满是欣赏。
房玄龄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程处谦，确实是个聪明人。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知道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