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最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如果有人在两个月前告诉他，他会因为成功指挥建造了一段水渠和地基而激动得彻夜难眠，他一定会觉得那人疯了。
可现在，他正站在月亮湖下游的一片工地上，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水坝和引水渠，心中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种感觉，比他在长安城斗鸡赢了钱，比他在平康坊一掷千金博得花魁一笑，要强烈一万倍。
这是一种亲手创造，亲手改变世界的踏实感。
自从程处谦将建设兵团交给他，并给了他一堆奇奇怪怪的工具和几本小册子之后，王景的人生就彻底拐进了另一条轨道。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考虑吃喝玩乐的王家嫡子，而是一个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肩上扛着数个重大工程项目总指挥。
最开始，他是手忙脚乱的。
尤其是修建新纺织厂的水力系统，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按照陆三的图纸，他们需要在月亮湖下游，地势落差最大的地方，修建一座水坝，拦截水流，再开凿一条精准的引水渠，将水流引导至预留好的水轮安装位。
这其中涉及到的计算和测量，远比之前修建工坊地基要复杂得多。
水坝要建多高，才能保证足够的水压？引水渠的坡度要控制在多少，才能让水流既平稳又有力？
这些问题，让王景头疼不已。他手下那帮纨绔子弟，更是连图纸都看不懂，只能干些搬石头、挖土的粗活。
那段时间，王景白天在工地带着人干活，晚上就点着油灯，研究程处谦给他的那几本手抄的小册子。
《基础物理学与工程力学入门》。
这个名字古怪的书里，画着各种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图画，讲解着一些闻所未闻的道理。
什么“重力”“压力”“杠杆原理”“流体力学”……
每一个词都像天书。
但王景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看不懂的，他就跑到旧工坊，缠着陆三和鲁一请教。
陆三和鲁一对这个曾经的纨绔子弟，如今却比谁都好学的“王队长”，也颇有好感，总是不厌其烦地为他讲解。
渐渐地，王景的脑子里，那些“天书”里的符号和道理，开始和工地上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对应起来。
他明白了，为什么独轮车比双人抬运更省力，因为那叫“减小力臂”。
他明白了，为什么滑轮组能吊起千斤巨石，因为那叫“分散受力”。
他也慢慢搞懂了，水坝承受的压力，和水深之间，有着一种叫做“正比”的关系。
当他第一次用自己学到的“勾股定理”，成功地在地面上规划出一个完美的直角时，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知识，原来真的就是力量！
这一天，工程进行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水坝合龙。
最后一道缺口，水流湍急，巨大的压力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几次尝试用木板和沙袋去封堵，都被奔腾的河水瞬间冲垮。
工地上，气氛一片凝重。
几名从长安来的老工匠围在一起，愁眉不展。
“不行啊，这水太急了。缺口一收窄，水流的力量就大了好几倍，根本堵不住。”
“是啊，除非能一下子把几千斤重的巨石给填进去，不然都是白费力气。”
“可这河中央，吊车也够不着啊。”
众人议论纷纷，却都想不出解决的办法。眼看天色渐晚，如果今天不能合龙，那之前好几天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王景拿着一张画满了奇怪线条的草图，挤了进来。
“各位师傅，我有个想法，大家看看行不行。”
老工匠们瞥了他一眼，一个年轻的工匠忍不住嘀咕道：“王队长，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活的都没办法，你一个公子哥能有什么主意？”
王景也不生气，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质疑。
他将草图铺在地上，指着上面说道：“各位师傅请看，强行封堵肯定不行。侯爷教过我，这叫‘硬碰硬’，不划算。我们要学会‘借力打力’。”
“我们可以在缺口的上游，预先建造一个三角形的木制沉箱，里面装满石头。然后利用杠杆，从两岸同时发力，将这个沉箱瞬间推入缺口。”
“这个沉箱的尖端正对水流，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小水流的冲击力，这叫‘流线型设计’。只要它一落位，巨大的重量就能让它瞬间稳定下来，后面的封堵工作就好办了。”
王景一口气说出了一大堆新名词。
老工匠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沉箱”“杠杆”“流线型”，他们一个也听不懂。但王景的思路，他们却听明白了。
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老石匠，蹲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下王景的草图，眼睛越来越亮。
“这……这个法子，好像真的可行！”他一拍大腿，“用一个大铁笼子装满石头，一下子沉下去！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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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队长，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主意太妙了！”
“是啊，这比我们刚才想的那些笨办法强多了！”
周围的工匠们，看王景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尊重，更多的是因为他是程处谦任命的队长。但此刻，这种尊重，是发自内心地对一个有真才实学的技术主事人的敬佩。
王景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我们就试试？”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试！必须试！”老石匠一挥手，“就按王队长说的办！所有人，都听王队长指挥！”
一声令下，整个工地再次沸腾起来。
上千名工人，在王景的统一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有人伐木制作巨大的三角形沉箱，有人负责往沉箱里填充石块，还有人则在河岸两边，搭建王景图纸上画的那种巨大的杠杆装置。
曾经那些跟着王景一起“劳改”的纨绔子弟们，此刻也成了各个小组的负责人。
他们虽然还不懂那些深奥的原理，但执行命令却是一丝不苟。
“喂！你们几个，石头再装满一点！王队说了，重量不够，一下子稳不住！”
“这边！杠杆的支点再垫高三寸！没听王队算过吗？力臂长一点，能省一半的力气！”
他们呼喝着，指挥着，脸上满是认真。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个伟大工程的一份子。
夕阳西下，一切准备就绪。
巨大的沉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悬在湍急的河流上游。
王景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手中拿着一面红旗。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指挥如此规模宏大的行动。
成败，在此一举。
他看准时机，猛地将手中的红旗挥下！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岸负责杠杆的工人同时砍断绳索。
“嘎吱——”
巨大的杠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猛地将沉重的木箱推了出去。
“轰隆！”
装满巨石的沉箱，带着万钧之势，准确无误地砸进了水坝的缺口之中。
奔腾的河水，如同撞上了一座山，发出一声怒吼，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但那沉箱，却在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之后，稳稳地扎根在了河床之上，将水流死死地挡住。
成功了！
整个工地，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成功了！堵住了！”
“王队长牛啊！”
工人们兴奋地将手中的工具抛向天空，互相拥抱，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王景站在高台上，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被成功拦截的河水，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做到了。
他靠着自己的学到的知识，和手下这帮兄弟，完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扶着栏杆，双腿有些发软，但脸上，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黝黑的脸庞，映照得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