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王的心情很不好。
作为漠北草原东部除了白狼部之外，数一数二的大部落首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憋屈的感觉了。
自从那个叫程处谦的唐人侯爷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最开始，他乐见其成。
白狼部那个老狐狸阿史那·雄抱上了唐人大腿，搞出了“羊毛换万物”的生意，还把他黑鹰部也拉了进来，当什么二级批发商。
有钱赚，谁不乐意？
黑鹰王起初还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好事。族人们不用再去冒着生命危险南下劫掠，只需要剪剪羊毛，就能从阿史那·雄那里换来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盐巴堆成小山，茶叶能当水喝，一口亮晶晶的铁锅，能让全家吃上热乎的肉汤。
这样的好日子，做梦都不敢想。
可是，时间一长，黑鹰王就品出不对味儿了。
他发现，自己的部落，好像越来越离不开那个月亮湖了。
族人们每天谈论的，不再是哪家的马儿最俊，哪家的姑娘最俏，而是谁家的羊毛剪得最多，谁家换回来的毛毯最厚实。
甚至连部落里的勇士们，握着弓箭的手都有些生疏了，整天琢磨着怎么把羊养得更肥，毛长得更密。
这还是那个曾经在草原上纵横驰骋，让小部落闻风丧胆的黑鹰部吗？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被架空了。
所有物资的最终来源，都是月亮湖。所有羊毛的最终去向，也是月亮湖。
他黑鹰部，忙活了半天，不过是当个中间人，赚一点辛苦钱。大头，全让白狼部的阿史那·雄和那个神秘的唐人侯爷给拿走了。
尤其是阿史那·雄那个老家伙，最近见了他，腰杆子都挺得比以前直了。言语之间，总带着一股子优越感，好像他才是草原东部真正的话事人。
凭什么？
论实力，他黑鹰部不比白狼部差。论勇士，他手下的儿郎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凭什么他阿史那·雄就能当总代理，自己就得当个二级批发商？
黑鹰王越想越气。
他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他要去月亮湖，亲眼看一看，那个叫程处谦的唐人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要搞清楚，这让人欲罢不能的生意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如果那个唐人侯爷只是个会做生意的软柿子，那他不介意用草原的方式，重新分配一下利益。
如果……如果对方真是个硬茬子，那他也得为自己的部落，争取到更大的话语权。
于是，他带着一百名最精锐的亲卫，来到了月亮湖大营外。
当程处谦听到黑鹰王求见的消息时，嘴角只是轻轻扯了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
这盘棋下得这么大，下游的玩家按捺不住，是迟早的事。
“让他进来吧。”程处谦对着亲兵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定方站在一旁，眉头却微微皱起：“侯爷，这黑鹰王可不是阿史那·雄那样的老滑头，此人骁勇好斗，在草原上是出了名的刺头。他这次来，恐怕是来者不善。”
程处谦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来者善不善，见了面不就知道了？放心，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他还翻不了天。”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黑鹰王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草原思维。信奉拳头就是道理，谁的刀快，谁说了算。
对于这种人，光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让他看到，你的拳头，比他的刀要硬得多。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了帅帐。
他穿着一身厚实的皮袍，腰间挎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行走之间虎虎生风，一双眼睛如同草原上的鹰隼，锐利而充满审视的意味。
正是黑鹰王。
他一进帐，目光就直接锁定了坐在主位上的程处谦。
当看清程处谦的模样时，黑鹰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太年轻了。
这个搅动了整个漠北风云的唐人侯爷，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没褪尽的青涩。皮肤白净，身形也不算特别高大，怎么看都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跟传闻中那个能征善战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难道……传言有误？这个侯爷，其实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真正做主的是他身边那个看起来就像是宿将的苏定方？
黑鹰王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天这事，就好办多了。
“黑鹰部，黑鹰王，见过程侯爷。”他只是微微一拱手，连腰都没弯，语气带着几分草原汉子的粗犷和傲慢。
程处谦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无礼，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黑鹰王远道而来，辛苦了。来人，看座，上奶茶。”
黑鹰王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一直在程处谦和苏定方之间来回打量。
他想从两人的神态举止中，判断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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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让他失望的是，苏定方自始至终都像一尊雕塑般站在程处谦身后，目不斜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而那个年轻的侯爷，则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手握数万人生死的大部落首领，而是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这种感觉，让黑鹰王心里很不舒服。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侯爷。”黑鹰王决定开门见山，他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今天来，是想跟侯爷谈一谈羊毛的生意。”
“哦？”程处谦挑了挑眉，“生意上的事，钱总理事全权负责。黑鹰王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他谈。”
“钱总理事？”黑鹰王愣了一下，他没听过这个名号。
“钱多，我们安北总商会的总理事，专门负责所有的贸易往来。”程处谦解释道。
黑鹰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千里迢迢跑过来，是想跟正主谈。结果对方告诉他，这事不归他管，得找一个什么“总理事”？
这是在瞧不起他黑鹰王吗？
“侯爷！”黑鹰王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不是来跟你的下人谈的！我是来跟你谈！”
“这片草原上，能跟我黑鹰王平起平坐谈生意的，只有你程侯爷，还有白狼部的阿史那·雄！其他人，还不够格！”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苏定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程处谦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他看着黑鹰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一丝玩味。
“黑鹰王，你这话就不对了。”
“在我这里，没有平起平坐。只有我的规矩。”
程处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黑鹰王的耳朵里。
黑鹰王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弯刀上，一股凶悍的气势瞬间爆发出来：“侯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程处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你想谈生意，可以。但得按照我的规矩来。你觉得我的规矩不公平，也可以不谈。我从不强买强卖。”
“你！”黑鹰王气得脸色涨红。
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这个年轻的侯爷，简直狂妄到了极点！
他真以为，靠着白狼部那些软脚虾，就能在草原上站稳脚跟了？
“侯E爷，看来你是不了解我们草原人的规矩！”黑鹰王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帐外的亲卫听见动静，也纷纷拔出了兵器。
“我们草原人谈生意，靠的不是嘴皮子，是这个！”
他猛地一拍腰间的弯刀，发出一声清脆的锵鸣。
程处谦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缓缓走到黑鹰王面前。
他的身高比黑鹰王稍矮一些，但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黑鹰王，你是不是觉得，我能在这里立足，靠的是阿史那·雄？”
“难道不是吗？”黑鹰王反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能让你们心甘情愿地拿出羊毛，靠的是那些盐巴和茶叶？”
“不然呢？”
“你错了。错得离谱。”程处谦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我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底气，是什么。”
程处谦转过身，对着帐外喊道：“钱多，陆三，带黑鹰王去我们的工坊里……参观参观。”
“让他开开眼界，看看这盐巴和茶叶，到底是怎么来的。”
黑鹰王愣在原地，他完全没搞懂程处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参观工坊？
不就是一些纺羊毛的娘们，还有一些打铁的铁匠铺子吗？这有什么好看的？
难道这个唐人侯爷，想靠这些东西吓住他？
简直可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侯爷的底气，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