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王怀着满腹的疑虑和一丝不屑，跟着那个叫钱多的胖子走出了帅帐。
他心里琢磨着，这唐人侯爷到底在搞什么鬼。所谓的工坊，无非就是些手艺人聚集的地方。他们黑鹰部也有铁匠，也能打制弯刀和箭头，只不过手艺没唐人的好罢了。至于纺羊毛，不就是女人们用纺锤一根根地捻线吗？难不成唐人的纺锤是金子做的不成？
钱多一路上满脸堆笑，热情得让黑鹰王有些不自在。
“黑鹰王，这边请，这边请。咱们侯爷说了，您是贵客，得让您好好看看咱们月亮湖的家底。”
黑鹰王冷哼一声，没有搭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月亮湖大营的景象，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这里不像是一个军营，更像是一个热闹的集市。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唐人，也有许多草原各部的牧民。他们脸上没有丝毫被胁迫的恐惧，反而都带着一种……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叫做“干劲”的东西。
道路两旁，一排排崭新的砖房正在拔地而起。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奇特工具，在工人们手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一种只有一个轮子的小车，由一人推着，却能运送比牛车还多的石料。几根木头和绳子组成的架子，三五个人合力，就能把上千斤重的房梁轻松吊起。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哼，不过是些奇技淫巧。”黑鹰王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解释，但眼中的惊奇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很快，他们来到一栋巨大的厂房前。
还没走近，一阵“嗡嗡嗡”的轰鸣声就传了出来，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这是什么声音？”黑鹰王皱起了眉头。
“嘿嘿，黑鹰王，这里就是咱们的纺织一厂。您听到的，是纺车转动的声音。”钱多一脸神秘地笑道。
“纺车？”黑鹰王更糊涂了。上万台纺车？这得需要多少女人？月亮湖哪来这么多人？
当钱多推开厂房大门的那一刻，黑鹰王彻底呆住了。
他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巨大的厂房里，一排排望不到头的纺车整齐排列。但操作这些纺车的，却不是成千上万的女人。整个厂房里，只有寥寥数百名女工在来回走动，负责接续断掉的纱线。
而那成千上万个纱锭，却像是被神明施了法术一般，自行飞速旋转，将雪白的羊毛不断抽丝、捻成均匀的纱线。
“这……这是怎么回事？”黑鹰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指着那些飞速旋转的纱锭，“它们……它们怎么自己会动？”
他身后的亲卫们也是一个个目瞪口呆，有人甚至开始小声念叨，怀疑是不是遇到了草原传说中的鬼神。
“黑鹰王，您看那边。”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了过来，正是陆三。他指着厂房一侧，那里有一根巨大的铁轴，正缓缓转动，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和皮带，将动力传递给每一排纺车。
“我们不靠人力，我们靠水力。”陆三的语气带着一股自豪。
他带着黑马王走到厂房外，指着旁边一条湍急的人工水渠。水渠的尽头，一个巨大的木制水轮正在被奔腾的水流冲击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带动着厂房里的主轴一同转动。
“用水……用水的力量，就能让上千台纺车一起转动？”黑鹰王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水，在草原人看来，是生命之源，可以饮用，可以灌溉草场。但他从未想过，水流竟然还能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可以代替成千上百的人力。
“这……这不是魔法吗？”一个亲卫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黑鹰王没有呵斥他，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眼前的一切，已经完全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他引以为傲的勇士，在这种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一万名勇士挥刀，能砍断奔腾的河水吗？
“黑鹰王，这还只是开始。”钱多笑嘻嘻地说道，“咱们再去下一个地方看看。”
黑鹰王浑浑噩噩地跟着钱多和陆三，来到了另一座更加巨大的厂房。
这里比刚才的纺织厂更加炎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水和煤炭的味道。一阵阵“哐当！哐当！”的巨响，仿佛巨人在敲打山峦，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走进厂房，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看到，一座座比人还高的熔炉里，翻滚着刺眼的铁水。而厂房的中央，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正在有节奏地工作着。
那是一个由水力驱动的巨型锻锤。
巨大的水轮通过一套更加复杂和粗壮的传动装置，带动着一柄重达数千斤的铁锤，一次又一次地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
“哐当！”
铁锤砸在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上，火星四溅，如同节日里的烟火。那坚硬的铁块，在巨锤之下，就像是揉面团一样，被轻易地捶打、延展、塑形。
几个铁匠站在一旁，只需要用长长的铁钳翻动铁块，调整位置。过去需要几十个壮汉轮番捶打几天几夜才能做到的事情，在这里，不过是片刻功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这也是水力？”黑鹰王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没错。”陆三点头，“水力锻锤，专门用来锻打高强度的钢材。侯爷说了，这叫‘解放生产力’。”
黑鹰王呆呆地看着那柄巨锤。
他想起了自己部落里的铁匠。那些铁匠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可即便是他们，想要打制一把精良的弯刀，也需要耗费七八天的时间。
而在这里……他看到旁边已经锻打成型的钢材，被运送到另一边，由工匠们进行切割、打磨。那钢材的质地，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一看就远非自己部落的铁器可比。
他毫不怀疑，用这种钢材打造出来的兵器，可以轻易地砍断自己勇士们引以为傲的弯刀。
差距。
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差距。
这种差距，不是靠人多，不是靠勇猛，就能弥补的。
这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降维打击。
他终于明白了。
程处谦的底气，不是白狼部，不是那些盐巴茶叶，而是这些……这些他看不懂，但却能创造出无穷财富和力量的“工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年轻的侯爷敢用那种近乎蔑视的态度跟他说话。
因为，在程处谦的眼里，他黑鹰王，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还在玩泥巴的野孩子。
黑鹰王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来的时候，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一丝贪婪，准备用草原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可现在，他心里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茫然。
怎么对抗？
拿什么去对抗？
派勇士去冲垮那些厂房？恐怕还没靠近，就会被用那种新式钢材打造的兵器砍成碎片。
回去自己也造？别开玩笑了，光是那个能自己转动的水车，他都看不懂是怎么回事。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笼罩了黑鹰王。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力量，并不仅仅是锋利的弯刀和剽悍的勇士。
还有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叫做“技术”。
“黑鹰王……您……您还想去看看别的地方吗？”钱多看着脸色煞白的黑鹰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还有水泥厂、工具厂，还有正在研发的……嗯，一种能自己跑的铁车……”
“不……不看了……”黑鹰王摆了摆手，声音干涩。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的心脏会承受不住。
他现在只想立刻回到帅帐，重新见到那个年轻的侯爷。
他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重新思考黑鹰部的未来。
在见识了这一切之后，他知道，草原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他，如果不想被这片新的天空淘汰，就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