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长安城的“安北良品”搅动风云，赚得盆满钵满之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漠北月亮湖大营，程处谦也收到了来自长安的八百里加急。
送来的，是两道圣旨，以及厚厚的一叠家书。
一道圣旨，是嘉奖令。
洋洋洒洒，先是把他夸了一通，什么“拓土安边，利国利民”，什么“智勇双全，国之栋梁”，然后便是实质性的封赏。
晋上柱国，册封安北县侯，食邑八百户。
程处谦拿着圣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上柱国，正二品，大唐最高阶的勋官。县侯，正儿八经的爵位，可以传代。食邑八百户，意味着每年能从这八百户百姓的税收里分润一部分，是一笔不菲的稳定收入。
李二陛下这次，是真大方。
我这才搞了点羊毛，就把爵位给提上来了。这要是真把整个草原的经济给控制了，岂不是要封王？
程处谦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他倒不是多在乎这些虚名，但有这层身份在，以后办事就方便多了。至少，再有不长眼的世家子弟想来找茬，就得先掂量掂量，惹一个县侯是什么下场。
第二道圣旨，则更让他意外。
是关于“安北道建设劳动改造总队”的。
李世民不仅正式承认了这个草台班子的合法性，还将其纳入了兵部备案的正规序列，番号都给想好了，就叫“大唐皇家漠北屯垦建设兵团”。
所需钱粮，国库全额拨付。
并且，圣旨里明确指出，这个兵团，由他程处谦全权负责，兵部不得干涉其内部事务。
“我靠，这不就是给了我一个合法的私人武装部吗？”程处-谦看着这道圣旨，眼睛都亮了。
虽然名义上是屯垦建设，但只要是兵团，那就是军队。人员、编制、训练，都由他说了算。这权力，可就太大了。
李二这是铁了心要让我在这里搞事情啊。
程处谦心里跟明镜似的。李世民这是在给他递刀子，让他放开手脚，去跟那些草原部落，还有背后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掰手腕。
“总管，大喜啊！”苏定方和李道宗也凑过来看圣旨，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震惊。
“处谦，你这下可真是圣眷正隆啊！”李道宗拍着程处谦的肩膀，满眼羡慕，“陛下如此信任，我大唐立国以来，也是头一份！”
苏定方则更为务实，他指着第二道圣旨，沉声道：“有了这道旨意，咱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充人手了。屯田、生产、练兵，都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程处谦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有了官方编制，他就可以从内地招募更多的工匠、农夫，甚至是退役的府兵。纺织厂的规模可以扩大十倍，皮甲作坊也可以再开几个。
至于“劳改总队”……不，现在是“建设兵团”了。这个兵团的成员，以后可就不止是犯官罪囚了。他完全可以把一些不听话的草原部落青壮，也“请”进来，接受一下大唐的先进思想和劳动改造。
这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除了圣旨，剩下的就是家书了。
有老爹程咬金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跟狗刨似的，但内容那叫一个豪气干云。通篇都是“我儿牛逼”、“给老子长脸了”、“谁敢惹你你就给老子往死里揍”、“钱不够了跟爹说”之类的话，看得程处-谦哭笑不得。
还有长乐公主写的，娟秀的字迹，带着淡淡的墨香。信里没有太多露骨的言辞，只是问他漠北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休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关心和思念。
程处-谦看着信，心里暖洋洋的。有个漂亮公主老婆在家里惦记着，这感觉，还真不赖。
他将圣旨和家书都收好，心情大好，决定去“建设兵团”的营地视察一下。
如今的劳改营，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简陋的营地，被重新规划，修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和工棚。营地中央，还立起了一块大木牌，上面用石灰水刷着几个大字：“劳动最光荣，改造促新生”。
王景和那群纨绔子弟们，此刻正光着膀子，在太阳底下和泥。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改造”，这群曾经细皮嫩肉的公子哥，一个个都晒得跟黑炭似的，身上也多了几块结实的肌肉。
王景的变化是最大的。
他不再是那个眼神阴鸷、满心怨毒的世家嫡子了。他干活很卖力，甚至可以说是最卖力的一个。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挑水、搬砖。
程处-谦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吭哧吭哧地用脱坯模具压制土坯，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流，在尘土里冲开一道道沟壑。
“干得不错。”程处-谦淡淡地开口。
王景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看到是程处-谦，眼神有些复杂。他默默地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说话。
“长安来的圣旨，你听说了吗？”程处-谦问道。
王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听说了。恭喜……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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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程总管，到侯爷。这一声称呼的改变，意味着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了难以逾越的地步。
“我爹，还有我们王家……怎么样了？”王景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他虽然在这里与世隔绝，但心里最惦念的，还是家族。他知道，自己被扣在这里，家族肯定会想办法。可长安来的消息，却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爹，御史大夫王珪，因构陷边关大将，被陛下罚闭门思过三月，扣一年俸禄。”程处谦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王景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闭门思过，罚俸。这对于他爹那种身份的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羞辱了。
“王家……被陛下下令，永不录用于军需采购。西市最大的那家绸缎庄，也被官府收了，改成了‘安北良品’专铺，专门卖我这里产的毛毯和皮甲。”
程处谦每说一句，王景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听到最后一句时，王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断绝最大的财路，再用新产品冲击王家赖以为生的丝绸生意。这是要把王家往死路上逼！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自作聪明，想要来月亮湖分一杯羹，结果一头撞在了程处-谦这块铁板上，不仅把自己搭了进去，还连累了整个家族。
“噗通”一声，王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侯爷，是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鬼迷心窍，才冲撞了侯爷！”他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响亮。
“求侯爷开恩，放我回去吧！我愿为奴为仆，只求侯ve能跟陛下求求情，饶过我们王家这一次！”王景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他彻底怕了，也彻底悔了。
他以为程处-谦只是个手段狠辣的武夫，现在才知道，这人根本就是个魔鬼。杀人不见血，不动刀兵，就能让一个百年世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程处-谦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王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其实挺爽的。
让你丫当初跟我装逼，现在知道错了吧？晚了！
不过，他也没打算真把王景怎么样。这个人，留着还有用。
“想回去？”程处-谦蹲下身，看着王景的眼睛，“可以。但不是现在。”
“你在这里，不是在受罚，是在学习。”
“学习？”王景一脸茫然。
“对，学习。”程处-谦指了指周围热火朝天的工地，“学习怎么从无到有，建立起一番事业。学习怎么管理人员，怎么调配物资，怎么计算成本，怎么提高效率。”
“你之前不是觉得我敲诈了你们王家十二万贯吗？我现在就让你亲眼看看，这十二万贯，是怎么变成二十万贯，五十万贯，甚至一百万贯的。”
程处-谦站起身，拍了拍手。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建设兵团一分队的队长。我给你五十个人，给你一批工具和材料。一个月之内，我要你给我建起一个新的纺织工坊，规模要比现在这个大一倍。”
“做好了，有赏。做不好，你就继续在这里和泥吧。”
说完，程处-谦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王景跪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让他当队长？建工坊？
他一个四书五经读到大的世家公子，连锄头都没摸过几次，现在居然要让他负责一个工程项目？
这……这到底是在折磨他，还是在考验他？
他看着程处-谦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恐惧，但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摆脱和泥，甚至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满是泥污的掌心。
他不知道，程处-谦丢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是一份详细的“劳改报告”的开端。他要让王景，把自己在这里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都写成报告，定期送回长安。
他要让王珪，让太原王氏，亲眼看看他们的嫡系子孙，是如何在漠北这片土地上，亲手为自己的“敌人”添砖加瓦，创造财富的。
诛心，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