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太极宫内的压抑气氛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化作一股股暗流，涌向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王珪是被两个门生搀扶着走出大殿的。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挂在两人身上，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官帽都歪到了一边。方才在大殿之上，他还能强撑着一丝体面，可一离开李世民的视线，那股精气神便彻底垮了。
“老师，您还好吗？”一个门生低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王珪没有回答，只是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皮甲的边角和一撮毛毯的绒毛，仿佛那是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生疼，却又不敢松开。
完了，全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陛下最后那几道旨意，哪里是惩罚，分明是要掘了太原王氏的根！
断绝军需采购，等于砍掉了王家最大的一笔稳定收入。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那个“安北良品”专铺。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那些柔软保暖的毛毯以十贯一条的价格出现在西市时，会对王家的丝绸生意造成何等毁灭性的打击。长安城的权贵豪门，谁会拒绝这种既能彰显身份，又实用无比的新奇物件？
用程处谦在漠北搞出来的东西，来长安城里抢王家的生意。这一招，釜底抽薪，狠辣至极。
“老师，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另一个门生声音发颤。
王珪脚步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他现在是待罪之身，闭门思过，连门都出不去。王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经此一役，怕是也要大打折扣。那些曾经附和他的官员，此刻怕是躲都来不及。
“回府。”王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
他得赶紧回去，召集族中长老，商议对策。虽然前景黯淡，但王家百年底蕴，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不远处，长孙无忌缓步走下宫殿的台阶，他身姿挺拔，面色平静，仿佛刚才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与他毫无关系。
他身旁的几个心腹官员凑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后怕和不解。
“辅机公，这……这程处谦，当真有如此手段？”一名官员低声问道，“仅凭一些羊毛，就搅得天翻地覆。”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王珪远去的落魄背影，眼神幽深。
他心里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程处谦这个人，他一直有所关注，但始终认为只是个有些小聪明、得了些奇遇的后辈。可今天这件事，彻底颠覆了他的看法。
用经济手段控制草原，这个想法，连他都未曾设想过。程处谦不仅想到了，还做到了，并且做得如此干脆利落，一环扣一环，直接将王家逼入了绝境。
这已经不是小聪明了，这是经天纬地之才。
更可怕的是，程处谦的行事风格，无法无天，百无禁忌，偏偏又能拿出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功绩。李世民对他的欣赏和纵容，已经毫不掩饰。
“他不是有手段。”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是找到了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绕开了世家门阀，直接为皇家、为朝廷创造财富和功业的路。这条路一旦走通，对于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那我们……”心腹官员还想再问。
“静观其变。”长孙无忌打断了他，“王家这次是栽了，但程处谦的法子，也未必就一帆风顺。草原不是长安，变数太多。他走得太快，根基不稳，迟早会摔跟头。”
长孙无忌心里清楚，现在不是和程处谦硬碰硬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兴头上，谁撞上去谁倒霉。他需要等，等一个程处谦自己犯错的机会。
另一边，武将的队列里则是一片喜气洋洋。
“老程，恭喜恭喜啊！你家四郎，这次可是给咱们武将长脸了！”尉迟恭的大嗓门嚷嚷起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程咬金的肩膀上。
“嘿嘿，一般一般，全靠陛下天恩浩荡。”程咬金嘴上谦虚，脸上的褶子都快笑成了一朵菊花，挺着的大肚子一颤一颤的。
他心里那叫一个美。
他儿子，程处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御史大夫、太原王氏的家主给干趴下了！不但没受罚，还加官进爵，封了县侯！
这事儿，够他吹一辈子！
“什么叫一般？那叫牛气冲天！”李绩也笑着走过来，“以商促战，不战而屈人之兵。处谦这孩子的眼界，已经远超我等宿将了。”
秦琼在一旁含笑点头，看着程咬金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心里也为他高兴。他拉了拉程咬金的袖子，低声道：“知节，收着点。陛下虽高兴，但今日之事，也算是彻底把五姓七望得罪死了。往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怕个鸟！”程咬金脖子一梗，“俺老程家的人，什么时候怕过事？他们敢伸爪子，俺就敢给它剁了！再说了，俺家四郎那是为国为民，陛下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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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现在是信心爆棚。他觉得，只要有李世民撑腰，他儿子就能在漠北那片地界上，把天给捅出个窟窿来。
与此同时，甘露殿内。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了房玄龄和杜如晦。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那件从大殿上带回来的套头毛衣，触感柔软，暖意融融。
“玄龄，克明，你们二人也说说吧，对今日之事，怎么看？”李世民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中的兴奋之色尚未完全褪去。
房玄龄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程处谦此计，堪称神来之笔。若真能如其奏疏所言，以经济掌控草原，于我大唐而言，乃是万世之功。其利，远大于开疆拓土。”
杜如晦也点头附和：“房相所言极是。只是……其手段过于刚猛，今日朝堂之上，虽压下了王珪，却也让其余世家心生警惕乃至敌意。这股力量若是联合起来，在暗中掣肘，恐怕会给处谦在漠北的计划，平添许多变数。”
李世民将毛衣放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当然明白杜如晦的担忧。世家门阀，就像是附着在大唐这棵大树上的藤蔓，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想一下子清除，不现实，还会动摇国本。
但他更清楚，这些藤蔓，正在疯狂吸取大树的养分。若不加以剪除，迟早有一天，大唐这棵参天大树会被活活拖垮。
程处谦，就是他找到的一把最锋利的剪刀。
“朕知道。”李世民缓缓开口，“所以，朕才要给他最高的支持，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朕封他为县侯，就是要告诉天下人，谁立功，朕就赏谁，不管他出身如何，不管他得罪了谁。”
“朕准了他的‘劳改总队’，就是要告诉那些世家，朕的人，朕护着。你们的规矩，在朕的功臣面前，不好使。”
“至于那个‘安北良品’……”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没有了你们王家张家，我大唐的生意，照样做得，而且能做得更大，更好！”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漠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朕要的，不只是一个富庶的大唐，更是一个强盛到让四夷万国都为之颤抖的天朝！”
“程处谦，就是朕投向草原的一颗石子。朕倒要看看，他能激起多大的浪花来。”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已经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守成之君，他要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盛世。
他拿起朱笔，在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上，重重地批下了一个“准”字。
“传令下去，命少府监即刻派人，接管西市那间最大的绸缎庄，三日之内，给朕改造成‘安北良品’专铺！”
“另外，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月亮湖！”
随着内侍领命快步走出大殿，长安城的风暴，正式化为了席卷天下的旨意。一场由羊毛引发的变革，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