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王珪以及他手中两件物品之上。
王珪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能切身感受手中皮甲的质地：较之军中制式皮甲更为轻便，柔韧度却远超前者。他几乎能够想象，刀剑劈砍上去，恐怕只会留下一道白痕。
而那条毛毯，更是颠覆了他数十年的认知。
这般蓬松柔软，暖意十足，就算见惯绫罗绸缎的世家家主，也不由得心惊。
这……居然是羊毛所制？
回想奏疏之中，自己斥责程处谦杀鸡取卵的言辞，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
程处谦哪里是杀鸡取卵，分明发掘出一座利润远超丝绸茶叶的金山！
“王爱卿，为何不说话了？”
龙椅上传来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再亲手摸一摸！倘若这批皮甲装备我大唐二十万边军，我大唐铁骑便可所向披靡！”
“这些毛毯、毛衣若是送往北方民间，冬日又能少冻死多少百姓，为我大唐保全多少人口？”
“你来告诉朕，这般作为，算不算功在社稷？”
李世民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珪心上。
王珪脸色几番变化，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一片灰败。
他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可在实打实的功绩产物面前，一切说辞都苍白无力。
他能说程处谦行事手段酷烈？可对方拿出了利国利民的实实在在的成果！
这份大功摆在明面上，所谓程序规矩、世家颜面，又算得上什么。
“还有你们！”李世民目光扫向方才还慷慨激昂附和王珪的一众官员。
“你们方才指责程处谦扰乱边贸，断绝朝廷财路？”
李世民拿起程处谦送来的军报，冷笑出声。
“朕便念一念，程处谦写在奏折里的生财方略！”
“‘……臣以毛毯百条、毛衣百件，与白狼部互通交易，换得肥羊八千只。’”
“‘……臣已说服白狼部首领，作为我方草原独家代理。预估三个月之内，可为大唐换回牛羊不少于十万头，战马不少于五千匹！’”
“‘……这套办法若是推广整个漠北，不出三年，草原各部经济命脉尽归我大唐掌握。届时不动刀兵，便可令各部俯首称臣。’”
李世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大殿。
一字一句，宛若惊雷，炸响在文武百官脑海之中。
所有人都被程处谦这般天马行空却又切实可行的宏大谋划震慑得哑口无言。
用衣物毛毯换取牛羊战马，依靠经济手段掌控整片草原。
何等气魄，何等眼界！
他们还在纠结程处谦是否多罚钱财、折辱世家子弟，人家已经谋划不费一兵一卒拓展大唐的基业。
格局眼光，高下立判。
方才叫嚣最厉害的一众官员，尽数低下头，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长孙无忌面色也极为难看，死死盯着王珪手中的毛毯，眼中满是震惊，还有一丝忌惮。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程处谦的可怕。这个年轻人不止善于行军打仗，通晓屯田生产，竟然还懂得这般闻所未闻的方式聚敛财富、影响国运。
假以时日，此人必会成为巨大隐患。
另一边，程咬金心中畅快无比。
挺着魁梧身躯立在武将队列，下巴都快要翘上天。听着皇帝宣读儿子的军报，听着周遭同僚压抑不住的惊叹，只觉得浑身舒畅。
这才是我程咬金的儿子！做得漂亮！
李世民将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心知火候已然足够。
他把手中军报重重拍在龙案上。
“王珪！”
“臣……臣在。”王珪浑身一颤，连忙跪地。
“你身为御史大夫，纠察百官本是分内之责，这一点，朕不予怪罪。”李世民的语气稍稍缓和，“但你身兼太原王氏家主之位，假公器泄私愤，串联朝臣构陷戍边大将，你可知罪？！”
最后一句话，陡然间威严凌厉。
王珪重重磕头撞在冰冷金砖地面，声音沙哑。
“臣……知罪。”
“既已知罪便好。”李世民颔首，“朕念你年事已高，过往也为朝廷出力不少，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朕罚你闭门思过三月，罚扣一年俸禄！”
“至于太原王氏……”李世民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朕听闻你们王家丝绸生意规模浩大，长安西市十家绸缎庄，八家出自王家。”
“自今日起，朝廷军需布匹丝绸采购，永不录用太原王氏。”
“另外，朕下旨在西市开辟一处‘安北良品’专铺。程处谦于漠北产出的皮货、毛货尽数运到此地售卖。定价嘛……朕看一条毛毯作价十贯，并不算过分。”
这番话传入耳中，王珪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当场晕厥。
闭门思过、罚俸尚属小事，后面两道旨意，几乎要断王家根基。
军需采购本是王家最大的财源，就此彻底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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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致命的是“安北良品”。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般柔软保暖的毛毯一旦上市，会对传统丝绸麻布生意造成何等冲击。十贯的定价，豪门大户买得起，富庶富户咬咬牙也能够消费。
这分明是要用新工艺产品，彻底抢夺王家的市场！刨王家的生计根本！
“陛下！求陛下开恩！”王珪伏在地上，老泪纵横。
可李世民再也懒得多看他一眼，转头看向程咬金。
“程咬金。”
“臣在！”程咬金中气十足，跨步出列。
“你养了一个好儿子。”李世民似笑非笑。
“嘿嘿，全赖陛下洪福。那小子，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程咬金挠着头，摆出一副憨厚模样。
“少跟朕装模作样。”李世民笑骂，“又是索求财物，又是搞劳改总队，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和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跟朕说实话，这便是你们程家的家教？”
程咬金脖子一梗，高声应答：“回禀陛下！我程家家教便是：谁敢觊觎大唐江山，谁敢阻断百姓活路，便和他硬碰硬！”
“谁的情面，都一概不顾！”
“说得好！”李世民抚掌大笑，“朕就欣赏你们程家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传朕旨意！”
“安北道大总管程处谦，拓土安边，利国利民，功在社稷。特晋上柱国，册封安北县侯，食邑八百户！”
“其所设立的‘安北道建设劳动改造总队’，交由兵部备案，正式纳入大唐边军序列，所需钱粮，国库全额拨付！”
“朕，准许他放开手脚，放手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