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家的人来了。
这个消息，让大帐内的气氛，陡然一紧。
李道宗和苏定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他们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要开始。
打狗，还要看主人。
程处谦把王景折腾得这么惨，太原王家，这个庞然大物，不可能善罢甘休。这次来的人，绝对不是善茬。
“哦？来了？”程处谦的反应，却很平淡，仿佛早就料到了一样。他放下茶杯，问道：“来了多少人？为首的是谁？”
“回总管，大概有二三十人，都是护卫。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自称王溥，是太原王氏的族老，也是王景的族叔。”亲兵回答道。
“王溥？”李道宗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是王珪的堂弟，在王家内部，地位很高，主管着王家在关中一带的许多产业，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没想到，王家竟然派他来了。”
“派个有分量的来，才好谈价钱嘛。”程处谦笑了笑，站起身，“走，去会会这位王家族老。我倒要看看，他们王家的钱袋子，有多深。”
月亮湖大营的门口。
王溥背着手，站在一辆华丽的马车旁，面沉如水。
他看着眼前这座戒备森严，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大营，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路从长安，快马加鞭赶到这里，心里憋着一肚子的火。
他太原王家，立族数百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自家的嫡系子弟，竟然在边境，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扣下了，还开出了十二万贯的天价赎金！
这简直是在把他们王家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来之前，族里的长老们，开了好几次会。主战派认为，应该立刻联合朝中的御史言官，狠狠地弹劾程处谦，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同时，动用王家在军中的关系，给他使绊子。
但主和派却认为，程处谦如今圣眷正浓，又是国公之子，背后站着整个程家和秦王府一脉。最关键的是，他现在手握重兵，远在天边。朝堂上的手段，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万一真的把他惹毛了，他直接撕票，把王景给砍了，王家哭都没地方哭。
最终，还是家主王珪拍了板。
先把人赎回来！
面子丢了，可以再找回来。但王景是家族重点培养的下一代，不能有事。
至于这笔钱……
王溥冷笑一声。他程处谦，有胆子要，也得有命花才行！
“王族老，我们大总管有请。”雷虎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溥整理了一下衣冠，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昂着头，迈着四方步，跟着雷虎，走进了大营。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个程处谦，到底把这里，经营成了一个什么样子。
一路上，他看到了来来往往，忙碌不停的士兵。看到了在贸易区里，和突厥人讨价还价的商贩。还看到了远处，正在修建的木屋和栅栏。
整个大营，没有他想象中的混乱和蛮荒，反而，处处都透着一股……纪律和活力。
这让王溥的心，微微一沉。
看来，这个程处谦，并非一个只懂得打仗的莽夫。
他被带到了程处谦的帅帐。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悠闲喝茶的程处谦。
太年轻了。
这是王溥的第一印象。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但他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一潭古井，让人看不出深浅。
“在下太原王溥，见过程总管。”王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自报家门。他没有行大礼，只是以平辈论交。这是世家子弟的傲气。
“王族老，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程处谦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仿佛之前发生的所有不愉快，都与他无关。
王溥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道：“程总管，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儿，王景。”
“王公子啊。”程处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很好，在我这里，吃得饱，穿得暖，还找到了一份非常适合他的工作，每天都很充实。”
王溥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强压住心里的火气，沉声说道：“程总管，王景年轻不懂事，冲撞了总管。我在这里，代他向您赔罪了。我们王家，愿意为他的过错，做出赔偿。不知，总管划下的道，究竟是哪一条？”
他故意把“十二万贯”这个数字，模糊了过去。生意场上，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是基本操作。他不信，程处谦真的敢要这么多。
“王族老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程处谦伸出两根手指。
“十二万贯。一文都不能少。”
王溥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程处谦竟然一点还价的余地，都不留！
“程总管！”王溥的声音，冷了下来，“十二万贯，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你这，不是在谈生意，这是在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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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劫？”程处谦笑了，“王族老，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是按规矩办事。”
“第一，王景私下交易，勾结部落，试图绕开我的规定，倒卖货物，扰乱市场。按照我这里的规矩，货物没收，并处以十倍罚款。他那批蜀锦，价值一万贯，十倍，就是十万贯。这，有错吗？”
“第二，王景试图贿赂我这个朝廷命官，边关大将。那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我给你们折算了两万贯，算便宜你们了。这笔账，算在他头上，有错吗？”
“两项加起来，十二万贯。有理有据，童叟无欺。我哪里抢劫了？”
程处谦每说一句，王溥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
因为程处谦，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得死死的。每一条，都占着一个“理”字。
私自交易，是破坏规矩。
贿赂边将，是藐视国法。
这两条罪名，别说罚他十二万贯，就算程处谦当场把王景砍了，报到朝廷上，李世民都挑不出错来。
“程总管，你这是在逼我们王家，与你为敌！”王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为了区区十二万贯，得罪我们太原王氏，值得吗？你应该知道，我们王家在朝中的能量。你就不怕，御史台的奏本，淹了你的帅帐吗？”
“怕啊，怎么不怕。”程处谦一脸“害怕”地拍了拍胸口。
然后，他话锋一转，笑容变得冰冷。
“但是，王族老，你也别忘了。这里，是漠北，不是长安。”
“在这里，我程处谦，说了算！”
“你们王家的手，是长，但伸不到这里来。你们在朝中的能量，是大，但大不过陛下的信任！”
“你信不信，我今天把你和你的侄子，都扔进矿坑里。然后我上道奏疏，就说你们太原王家，勾结突厥，意图不轨。你猜，陛下是信你，还是信我这个为他镇守边疆，开疆拓土的大总管？”
“你！”
王溥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程处谦，气得浑身发抖。
他被程处谦这番无赖又直接的话，给噎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人脉、权谋，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人面前，就像个笑话。
对方根本不跟你玩虚的，直接就跟你掀桌子。
比谁的拳头硬，比谁更不要脸！
王溥活了五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他颓然地坐了回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绝对的实力和更强的后台面前，任何的威胁和恫吓，都毫无意义。
“好……好……好一个程总管。”王溥睁开眼，眼神里，满是屈辱和不甘。
“十二万贯，我们王家……认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会票。这是大唐几家大钱庄联合发行的，可以在任何一个州府兑换成现钱。
“这里是十二万贯的会票。钱，我给你。但是，在交钱之前，我必须，亲眼看一看王景。我要确定，他安然无恙。”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他怕程处谦收了钱，却不放人，或者，交给他一个缺胳膊少腿的王景。
“当然可以。”程处谦爽快地答应了，接过了那叠会票，看都没看，就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王族老，想见自己的侄子，天经地义。”
“来人。”他对着帐外喊道。
“带王族老，去‘生产区’，见见我们兢兢业业的王大记录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