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区。
这是程处谦给“安北道建设劳动改造总队”营区起的新名字。
王溥跟着带路的士兵，穿过大半个营地，来到了这个用高大栅栏围起来的独立区域。
还没走近，他就闻到了一股混杂着汗水、木屑、牲畜粪便和某种刺鼻化学品的气味。空气中，回荡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头们的叫骂声。
王溥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的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族老，到了。王公子，就在里面。”士兵指着栅栏的大门说道。
王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当场愣住了。
只见偌大的空地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东边，几十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鞣制着一张张血淋淋的牛羊皮。他们将皮子浸泡在一个个大木桶里，用木棍不停地搅动，刺鼻的气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西边，一群人正在搭建一个巨大的棚子，看样子，像是个工坊。鲁一那个老木匠，正站在一个高处，扯着嗓子，指挥着众人。他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刚刚成型的，造型古怪的纺车。
南边，雷豹正黑着一张脸，监督着几个倒霉蛋，清理着一排简易的茅厕。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个小本本，似乎在记录着什么。看到王溥一行人进来，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骂骂咧咧。
而北边，空地的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
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块木板上，费力地写着什么。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
王溥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虽然那个人形销骨立，狼狈得像个乞丐。
但是，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景……景儿？”
王溥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听到呼唤，那个趴在桌子上的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转了过来。
当王溥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张脸，苍白，消瘦，布满了屈辱、麻木和绝望。
不是他的侄子，王景，又是谁？
“叔……叔父？”
王景看到王溥，先是一愣，随即，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无尽的委屈和羞愤。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溥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王景的肩膀。
“景儿！他们……他们把你怎么样了？他们打你了？还是折磨你了？”
他看着王景这副样子，心如刀绞。
王景没有回答，只是眼泪，不争气地，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他不想哭，他想保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但是，当他看到亲人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瞬间崩溃了。
“叔父……我……”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王溥的目光，落在了王景身前的木桌上。
桌子上，放着一块用墨涂黑的木板。木板上，用白色的粉笔，写着一行行的名字和数字。
“钱多，计件工分12，超额工分3，合计15。”
“鲁一，技术指导工分20。”
“张三，搬运工分10。”
“李四，偷懒，扣除工分5。”
……
而在木板的最上方，用最大的字，写着标题——“安北道建设劳动改造总队每日工分光荣榜”。
光荣榜……
王溥看着这三个字，再看看自己侄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地瞪着跟过来的程处谦。
“程处谦！这就是你说的，‘充实的工作’？！”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变得尖锐刺耳。
“你让他，一个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一个朝廷命官，在这里，当一个记录工分的囚头？！”
“你这是在杀人诛心！”
面对王溥的咆哮，程处谦只是掏了掏耳朵，一脸无辜地说道：“王族老，话不能这么说。”
“你看，这个工作，多么重要。它关系到我们整个总队几百号人的业绩考核和薪酬发放。我把它交给王公子，是对他的信任。”
“而且，这个工作，不用风吹，不用日晒，更不用干体力活。只需要动动笔，动动脑子。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这难道不是最合适的岗位吗？”
“我这叫，人尽其才。”程处谦摊了摊手，“你看，王公子不是干得挺好吗？字写得，比我营里的文书都漂亮。”
“你……你……”
王溥指着程处谦，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见过无耻的，但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把如此恶毒的羞辱，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理所当然！
“叔父……别说了……”王景拉了拉王溥的衣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他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每多待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他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让他尊严尽失的噩梦之地。
王溥看着自己侄子那哀求的眼神，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王景的锐气，已经被彻底打断了。他的精神，已经被这个恶魔，给摧垮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了冰冷的杀意。
“程处谦，今日之辱，我太原王氏，记下了。”
他从怀里，将那叠会票，狠狠地甩在了程处谦的脸上。
“钱，在这里！现在，马上放人！”
会票散落一地。
程处谦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弯腰，捡起一张，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对着阳光，看了看上面的水印。
“嗯，是真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对着旁边的雷虎，挥了挥手。
“去，给王公子办一下‘出狱’手续。把他的东西，还给他。再给他换身干净衣服。”
“是！”雷虎领命而去。
王溥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扶着失魂落魄的王景，一步一步，向着营区外走去。
他的背影，充满了萧瑟和决绝。
他知道，从今天起，太原王家和程处谦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程处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对着地上的会票，努了努嘴。
“钱多，这些，都归你了。给我把账，记清楚了。”
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钱多，听到这句话，瞬间激动得满脸通红。
“是！总管！不，先生！您放心！”
他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会票，一张张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吹掉灰尘，那样子，比对自己亲爹都亲。
这可是十二万贯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而现在，这些钱的账目，都归他管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知道，自己这条小命，从今天起，算是彻底和这位深不可测的总管，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