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谦把钱账房、老木匠和那个护卫头领带到了自己的大帐里。
一进帐篷，三个人顿时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茶香。帐篷中间，一个铜制的炉子上，正咕嘟咕嘟地烧着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和他们之前待的那个尘土飞扬的营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钱账房和老木匠显得愈发拘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那个护卫头领，虽然还想保持一点骨气，但眼神里的羡慕和紧张，还是出卖了他。
“坐。”程处谦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小马扎。
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屁股只敢沾一个边。
程处谦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用目光，挨个打量着眼前的三个人。
帐篷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钱账房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程处谦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能把他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煞星单独叫他们来，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杀鸡儆猴？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在王景手下，是做什么的？”程处谦终于开口，他指着那个钱账房。
“回……回总管的话，小人姓钱，单名一个多，多少的多。以前……以前是王家商队的账房先生。”钱多赶紧站起来，躬着身子回答。
“钱多？”程处谦咧嘴笑了笑，“好名字，很实在。”
钱多只能尴尬地陪着笑，心里却在打鼓。
“既然是账房，那账目上的事情，你应该很精通了？”程处谦问道。
“不敢说精通，只是……只是混口饭吃。”钱多谦卑地说道。
“我问你，你们王家的生意，遍布天下。从南到北，货物种类繁多，人来人往，资金流水巨大。你们是怎么记账，才能保证账目清晰，不出差错的？”程处谦看似随意地问道。
钱多心里一愣。
这是在考校我？
他不敢怠慢，连忙回答道：“回总管，我们商队记账，用的是‘三柱结算法’。将所有账目，分为‘旧管’、‘新收’、‘开除’三项。每日一结，每月一盘，做到日清月结，账实相符。”
这“三柱结算法”，是如今大唐乃至前朝，最主流也最先进的记账方法了，几乎所有的大商号，用的都是这个法子。钱多说出来，脸上也带着几分职业的自得。
然而，程处谦听完，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太麻烦，也容易出错。”他淡淡地评价道。
钱多一下子就懵了。
麻烦？容易出错？
这可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子，用了几百年了，怎么就麻烦了？
他心里有些不服气，但嘴上却不敢反驳，只能小声问道：“那……那不知总管，可有更高明的方法？”
“当然有。”程处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问你，一笔生意，有买，有卖。有钱出去，就有货进来。有货出去，就有钱进来。对不对？”
“……对。”钱多虽然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们那个‘三柱结算法’，只记录了钱货的增减，却没有记录它们的去向。比如，你花了一百贯买了一批布，你的账上，只记了‘开除’一百贯，‘新收’一批布。但这一百贯，给了谁？这批布，又来自哪里？账目上，却不够清晰。如果交易多了，查起账来，是不是很费劲？”
钱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程处谦说得对。他们确实是这么记账的。平日里交易少还行，一旦遇到盘账，或者要追查某一笔交易的源头，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需要几个账房先生，对着一大堆账本，核对好几天。
“那……那依总管的意思……”钱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敬畏。
“我这里，有个新法子，叫‘复式记账法’。”程处谦缓缓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把所有的账目，都分成两部分，‘借’和‘贷’。任何一笔交易，都必须同时记在这两部分账上，而且金额必须相等。”
“比如说，你花一百贯，从张三那里买了一批布。那么，你的账上，就要这么记：‘借：货物，一百贯’，同时，‘贷：钱款，一百贯’。你看，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这样一来，账目是不是就清晰多了？”
“如果你想知道，这批布是哪来的，你一查‘借’项，就知道是花了钱买的。如果你想知道，钱花哪去了，你一查‘贷’项，就知道是买了布。所有资金的来龙去脉，一目了然。”
程处谦用最简单的大白话，解释着这个划时代的会计学原理。
钱多，作为一名资深的账房先生，刚开始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借”，什么“贷”，都是闻所未闻的名词。
但是，当程处谦举出那个简单的例子后，他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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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子里，仿佛有一扇全新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这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
他当了一辈子的账房，跟算盘和账本打了一辈子交道，却从来没有想过，记账，还可以用这种方法！
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可以想象，如果用了这个法子，商队的账目，会变得多么清晰，多么简单！再也不会出现对不上账的烂事了！
钱多看着程处谦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武夫，而是在看一个……开宗立派的祖师爷！
他“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对着程处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总管……不，先生！先生大才！请受钱多一拜！您这法子，简直……简直是为我们这些做账房的，指明了一条金光大道啊！”他的声音，因为激动，都带着颤音。
程处谦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用绝对的武力，只能让人畏惧。但用超越时代的知识，却能让人心悦诚服。
他扶起钱多，说道：“你是个聪明人。这个‘复式记账法’，具体如何操作，我会写下来，交给你。以后，我们整个月亮湖大营的账目，都由你来负责。做得好，工分，少不了你的。”
“是！是！先生放心！钱多一定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钱多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靠着这门独门绝技，赚取大把工分，提前出狱的美好未来。
程处谦安抚好钱多，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个瘦小的老木匠。
“你呢？叫什么？擅长做什么？”
老木匠见钱账房得了天大的好处，心里也活泛了起来，连忙答道：“回总管，小老儿叫鲁班，哦不，是姓鲁，叫鲁一。祖上是木匠，小老儿也干了一辈子木工活。不敢说擅长，一般的桌椅板凳，房梁马车，都……都能做。”
“鲁一？”程处谦打量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你这双手，可不像只会做桌椅板凳的样子。”
说着，他从旁边拿起一张羊皮图纸，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上面的东西，你能不能做出来？”
鲁一疑惑地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复杂又精巧的纺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