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谦的命令，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月亮湖大营。
“安北道建设劳动改造总队”，这个听起来又长又怪的名字，在士兵和俘虏的口中，被咀嚼出了不同的味道。
归化营的士兵们，只觉得大总管又想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反正跟着大总管，总有热闹看，有肉吃。
而对于那些刚刚被划为“劳改犯”的王景手下们来说，这个名字，则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怪异。
他们被从原本临时的关押地，转移到了一个新圈出来的营区。这里用高大的木栅栏围着，四周都有士兵站岗，气氛比之前更加森严。
营区里，几十顶崭新的帐篷整齐排列，虽然简陋，但比之前他们自己搭建的狗窝要强上不少。
王景和他的手下们，被勒令在帐篷前的空地上集合。每个人都垂着头，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是暗无天日的矿坑，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折磨。
王景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脸色苍白如纸。他身上的华服已经满是褶皱和尘土，头发也乱糟糟的，再没有了半分世家公子的风采。他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怨毒。他恨程处谦，更恨自己的愚蠢和自大。
“踏、踏、踏……”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营区的入口。
程处谦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寻常的黑色劲装，显得身形愈发挺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垂头丧气的人。
李道宗和苏定方跟在他的身后，表情都有些复杂。他们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程处谦那个疯狂的计划。把这些世家商队的人，收编成自己的工匠和技术员？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从今天起，你们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程处谦站定，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安北道建设劳动改造总队，队员。”
他指了指旁边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隶写着这行大字。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肯定在骂我，觉得我是在羞辱你们，折磨你们。”
“你们可以这么想，我不在乎。”
程处谦的话，直接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预想过程处谦会说很多话，可能是威逼，可能是利诱，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但是，我也给你们另一条路。”
“从明天开始，你们所有人，都不用去挖矿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相信。不用挖矿？那可是最苦最累的活，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得脱层皮。
王景的心也猛地一跳。程处谦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这个人，不喜欢浪费。”程处谦继续说道，“把你们这群人扔到矿坑里，除了能多挖几车煤，没什么大用。你们当中，有账房，有掌柜，有护卫，甚至可能还有手艺不错的工匠。让你们去挖煤，太亏了。”
“所以，我决定，给你们一个发挥余热的机会。”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从现在开始，你们要用你们的双手和脑子，为我干活。我会根据你们每个人的特长，给你们分配不同的工作。”
“会算账的，就去管库房，记流水。”
“会看货的，就去分拣皮毛，评定等级。”
“会打铁的，就去铁匠营，打造工具。”
“会木工的，就去修马车，建房子。”
“什么都不会，但有力气的，就去当搬运工，或者……去养猪。”
程处谦的话，让下面的人群，开始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个安排，听起来……似乎比去挖矿要好太多了。
“当然，这不是白干的。”程处谦话锋一转，“你们的身份，依然是‘劳改犯’。你们的工钱，会用来抵扣你们的罚金，或者你们主家的赎金。”
“但是，为了激励你们好好干活，我会引入一套‘工分制度’。”
“每天，你们完成基本的工作量，可以获得十个工分。超额完成，有额外工分。做出技术革新，或者提出好的建议，被采纳了，可以获得大量工分。”
“这些工分，有什么用呢？”程处谦顿了顿，看着众人紧张起来的眼神，嘴角扯了一下。
“第一，工分可以直接兑换成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你们买点酒喝，买点好菜吃。营地里，会专门为你们开设一个小卖部。”
“第二，工分可以用来改善你们的住宿条件。从十人大帐，换到四人帐，甚至单人帐篷，只要你的工分足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程处谦加重了语气，“工分，可以用来减刑。只要你们攒够了足够的工分，你们就可以提前恢复自由身，离开这里。”
“当然，这条规矩，不包括你们的王公子。”程处谦的目光，落在了王景的身上，“他什么时候走，取决于太原王家什么时候把十二万贯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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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减刑！恢复自由！
这两个词，对于这些已经陷入绝望的人来说，不亚于天籁之音。
他们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在漠北的矿坑里彻底完蛋了。没想到，现在竟然出现了一线生机！
虽然还是给程处谦干活，但性质完全不一样了。这不再是遥遥无期的苦役，而是一份有盼头，有回报的“工作”！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原本的死气沉沉，被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所取代。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盘算着自己的手艺能干什么活，能赚多少工分。
只有王景，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程处谦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将他和他的手下们，割裂开来。
他给了所有人希望，唯独将他自己，打入了最深的地狱。
他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通过努力离开这里，而他自己，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等待着家族的赎买。
这是诛心！
赤裸裸的诛心之计！
王景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开始微微颤抖。他死死地盯着程处谦，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程处谦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只是毫不在意地回看了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了人群的议论声。
“规矩，我已经说了。路，我也给你们指明了。是选择在怨恨和懒惰中，慢慢烂掉，还是选择用你们的双手，去挣一个未来，你们自己选。”
“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考虑清楚。明天早上，会有人来登记你们的特长和选择。”
说完，他不再看这群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人群中的几个人。
“你，那个戴着瓜皮帽，看起来贼眉鼠眼的。”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浑身一哆嗦，不知道是福是祸。他是王景商队的大账房，姓钱。
“还有你，那个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瘦小，满脸风霜的老头，被点到名字，一脸茫然地抬起头。他是个跟着商队打杂的木匠。
“还有那个……嗯，就你吧，长得人高马大，一脸横肉的那个。”
被点到的是王景的护卫头领，一个孔武有力的壮汉。
“你们三个，跟我来。我有点事，想单独问问你们。”程处谦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钱账房和老木匠，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那个护卫头领，虽然心里发怵，但还是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王景看着自己的心腹手下，被程处谦像挑牲口一样挑走，一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知道，程处谦的表演，还没结束。他要开始，肢解自己的队伍，收编自己的人了。
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