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月亮湖大营。
程处谦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谁在念叨我？”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更不知道，他爹正张罗着把三个哥哥打包送过来，他未来的老婆则在盘算着一场“千里寻夫”的大计。
此刻的他，正对着一张巨大的沙盘，眉头紧锁。
沙盘上，用不同颜色的石子和旗帜，标注出了月亮湖周边的地形，以及各个突厥部落的分布情况。
“大总管，这是最新的人口和牲畜统计数据。”一名书记官将一卷羊皮递了上来。
程处谦接过来，仔细地看着。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运营，月亮湖贸易区的模式已经基本走上了正轨。
每天都有大量的部落牧民，赶着牛羊，或者带着皮毛、草药，来到这里交易。他们用这些东西，换走他们急需的盐、铁锅、布匹和茶叶。
程处谦制定的税率其实很高，十头羊才能换一口铁锅，一张上好的狼皮，也就换两匹粗布。
但即便如此，那些突厥人依旧趋之若鹜。
因为在这之前，他们想换这些东西，只能通过那些深入草原的黑心商队。那些商队的价格，比程处谦这里黑十倍不止，而且还时常伴随着抢掠和欺骗。
相比之下，程处谦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交易公平，价格透明，最重要的是，安全。
只要进入了贸易区，就没人敢动刀子。前几天有两个部落因为交易排队的顺序打了起来，结果被巡逻的归化骑兵当场拿下，一人抽了五十鞭子，然后扔出了大营。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在这里闹事。
“人口增长了三成，牲畜数量反而下降了一成……”程处谦看着数据，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着。
“是的，大总管。”李道宗在一旁说道，“很多小部落，为了换取更多的物资，几乎把部落里一半的牛羊都卖掉了。长此以往，我担心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
苏定方也点头道：“而且，最近部落之间的摩擦也变多了。有些部落换到了铁器，实力大增，就开始欺负那些实力弱的部落，抢夺他们的牧场和剩下的牲畜。”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程处谦心里很清楚，他建立的这个贸易体系，就像一个巨大的抽水机，在疯狂地吸取着草原的财富和资源。
短期来看，效果显着，大唐赚得盆满钵满。
但从长期来看，如果竭泽而渔，把这些突厥部落都给榨干了，那这个游戏就玩不下去了。
一个健康的生态，应该是可持续发展的。
我得让他们有持续产出的能力，而不是一次性买卖。
“王叔，苏将军，我们的‘三步走’计划，现在才刚刚开始第一步。光会卖东西还不行，我们得教他们怎么‘生产’东西。”程处谦说道。
“生产？”李道宗和苏定方都有些不解。
“对。”程处谦指着沙盘，“你看，这些小部落，他们的放牧方式太原始了。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一场白灾下来，牛羊死掉一半。这样不行的。”
“我的想法是，第一，教他们打草储藏。让他们在秋天的时候，把多余的牧草收割起来，晒干，储存起来，以备冬天的不时之需。”
“第二，教他们挖井。有了水井，他们就不用完全依赖河流和湖泊，可以在一些水草丰美但远离水源的地方建立固定的定居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改良他们的牲畜品种。”程处谦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关内的猪，几个月就能出栏。他们的羊，长得又慢，产肉率又低。我打算，从关内运一批优良的种羊和种猪过来，跟他们的本地品种进行杂交。这样一来，他们的产出效率，就能大大提高。”
李道宗和苏定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还从来没想过，仗还能这么打。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在经营一个国家啊！
“处谦，你这些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李道宗感慨道，“可是，要实现这些，需要大量的人手和物资啊。教他们打草，得有铁制的镰刀吧？教他们挖井，得有工具和技术吧？从关内运种羊种猪，那花费更是海了去了。我们……我们没那么多钱啊。”
这也是程处谦正在头疼的问题。
他现在手里的钱，都是从贸易中赚来的，要维持大营的运转，要养活那几千归化骑兵，还要给程家商队分红，剩下的其实并不多。
想搞大规模的“基建”，钱根本不够。
崔仁师那个老小子，回长安也有一阵子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到底靠不靠谱啊？不会是路上被狼给叼走了吧？
程处谦心里正犯嘀咕，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神色激动，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黄色的卷轴。
“大总管！大喜！京城来的天使到了！这是陛下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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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程处谦心中一动，立刻站了起来。
李道宗和苏定方也是神色一肃，连忙整理衣冠。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的宫中使者，在几名禁军的护卫下，走进了大帐。
为首的使者，程处谦还认识，是王德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姓黄。
“咱家见过江夏王，见过苏将军，见过……程总管。”黄公公脸上堆着笑，那态度，比在长安时恭敬了不止十倍。
“黄公公一路辛苦。”程处谦客气了一句。
“不辛苦，不辛苦，为陛下办事，为程总管送喜，是咱家的福分。”黄公公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然后清了清嗓子，展开了圣旨。
“制曰：门下……”
圣旨的内容很长，前面是一大段华丽的辞藻，把程处谦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什么“少年英才，国之干城”，“奇思妙想，安邦定国”之类的。
程处谦听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李二陛下这是吃错药了？这么捧我，想干嘛？
当听到后面的具体内容时，程处谦才明白，李二不是吃错药，是捡到钱了。
“……擢升程处谦为正三品云麾将军，加封安北道行军大总管，总领漠南一切军政要务！赐金千两，锦缎百匹……”
“……着户部拨付专款五十万贯，兵部、工部全力配合漠北新政……”
“……着卢国公府程处默、程处亮、程处弼，即刻启程，前往漠北，听凭安北道行军大总管调遣……”
圣旨念完，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李道宗和苏定方，两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正三品云麾将军？
安北道行军大总管？
总领漠南一切军政要务？
五十万贯专款？
这……这是什么概念？
程处谦今年才二十岁出头！
一个二十岁的正三品大将军，总领一道军政大权，这在大唐开国以来，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就算是那些开国元勋的子弟，像李绩的儿子李思文，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也得老老实实地从底层军官干起。
程处谦这直接就是一步登天了！
而且，那五十万贯的专款，更是吓人。
这笔钱，比整个漠北都护府一年的军费开支，还要多出好几倍！
李道宗看着程处谦，眼神里充满了复杂。他这个做王叔的，现在名义上，都成了程处谦的下属了。
苏定方则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跟着这样一位深得陛下信重、手握巨款、又有着惊世之才的主帅，何愁不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而程处谦自己，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心里却迅速地盘算起来。
升官发财，当然是好事。
有了这五十万贯，他刚才设想的那些计划，就全都能实现了。
有了“总领一切军务”的授权，他在这漠南之地，就相当于一个土皇帝。山高皇帝远，他就是规矩！
但是……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
李二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给了他这么大的权，这么多的钱，朝堂上那些眼红的，嫉妒的，还有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世家大族，会怎么想？
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地给自己下绊子，挑毛病。
还有，把我那三个便宜哥哥派来干嘛？
美其名曰是帮手，实际上，怕不是李二派来监视和分权的？
程处谦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他知道，从接到这封圣旨的这一刻起，他在漠北的这场游戏，难度直接从“普通模式”，跳到了“地狱模式”。
他要面对的，不再仅仅是那些头脑简单的突厥部落了。
真正的敌人，是那些远在长安，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杀人于无形的黑手。
“臣，程处谦，接旨！谢陛下隆恩！”
程处谦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圣旨。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既然棋局已经开始，他这个棋手，就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