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的气氛，从炙热的巅峰，缓缓冷却下来，却沉淀成一种更加古怪的粘稠感。
李世民已经回到了龙椅上，脸上的激动尚未完全褪去，取而代?????是一种志得意满的掌控感。他看着底下那群刚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却异口同声的大臣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王道霸道，什么仁义道德，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众卿，既然都无异议，那此事便这么定了。”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重，“户部即刻开始筹备款项，兵部、工部全力配合。朕要让处谦在漠北，没有后顾之忧。”
“臣等遵旨！”
这一次，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大殿。
早朝散去，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两仪殿，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复杂的表情。
房玄龄和杜如晦走在最前面，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丝的后怕。
“辅机，你刚才怎么一言不发？”房玄龄走慢几步，与长孙无忌并排，低声问道。
长孙无忌慢悠悠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眼神里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陛下已经龙心大悦，圣意已决，我说什么，还有用吗？”
“可这……”杜如晦欲言又止。
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克明，玄龄，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这已经不是程家那小子一个人的事了。这是陛下的事，是整个大唐国库的事。每年一百六十万贯，这是什么概念？这笔钱，能养活多少军队，能安抚多少流民，能让陛下做多少他想做却因为没钱而做不成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谁敢挡着这条财路，谁就是陛下的敌人。魏征那个老顽固是头铁，我们可不能学他。”
房玄龄和杜如晦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长孙无忌看得更透彻。这已经从一个简单的边疆策略问题，上升到了皇帝的个人意志和国家财政命脉的高度。
“那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房玄龄问道。
长孙无忌笑了笑，那笑容里意味深长：“如何？当然是全力支持。陛下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我们不但要支持，还要帮着陛下，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至于程家那小子……他现在可是个财神爷，得供着。”
只不过，这财神爷，到底是真的神，还是被人架上去的傀儡，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长孙无忌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另一边，几个出身五姓七望的世家大臣，也凑到了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程家老四，真是邪了门了！”一个大臣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嫉妒和不甘，“随随便便跑到鸟不拉屎的漠北去，就能搞出这么大个金矿？”
“一百六十万贯……这数字，怕不是崔仁师为了给他请功，夸大其词吧？”另一人酸溜溜地说道。
“夸大？你没看户部戴胄那副样子？眼珠子都快掉进钱眼里了。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
“这可如何是好？”一个官员忧心忡忡地说道，“丝绸、茶叶、盐铁，这些向来是我等的生意。如今他程处谦在漠北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子，朝廷直接下场，这……这不是断我们的财路吗？”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问题。
程处谦搞的这个贸易区，本质上是国家垄断的对外贸易。他用的是程家商队的壳子，但背后站着的是皇帝，是整个大唐朝廷。
他们这些世家，虽然也做丝绸生意，但怎么可能跟国家机器竞争？程处谦能拿到最低的成本，能享受军队的保护，能制定交易的规则。
长此以往，草原上的生意，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程处谦能在漠北做生意，我们也能！”
“没错！他不是缺货物吗？长安城里，七成的丝绸布匹都在我们手里。我们不卖给他，看他拿什么去跟突厥人换牛羊！”
“此计不妥。”为首的那位官员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你当陛下是傻子吗？我们敢在这个时候卡朝廷的脖子，信不信明天御史台的弹劾奏疏就能把我们家门给淹了？到时候，就不是损失点钱财的事了，是掉脑袋的事！”
众人一听，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确实，李世民刚刚才放了狠话，谁敢使绊子，他的刀不认人。现在去触霉头，纯粹是找死。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程处key把钱都赚走了吧？”
为首的官员沉吟了许久，眼中光芒闪烁，缓缓说道：“既然堵不住，那就只能疏通了。”
“疏通？”
“他程处谦不是在漠北搞得风生水起吗？那我们也派人去！派我们自己的商队，带上我们最好的货物，去他的地盘上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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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的地盘？那不是任他拿捏？”
“糊涂！”为首的官员冷哼一声，“他程处谦凭什么能做成这生意？无非是靠着朝廷的大旗，手底下有兵。可论起做生意的门道，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懂什么？我们几家，经营数代，手底下能人无数，商路遍布天下。只要我们的人进去了，有的是办法把生意从他手里抢过来！”
“再说了，他程处谦是朝廷命官，总不能明着欺行霸市，不让我们做生意吧？只要我们按他的规矩来，他能奈我何？等我们的人站稳了脚跟，慢慢渗透，把他的利润分薄，甚至把他架空……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提议，让在场的几个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对啊！打不过，就加入！
我们进不去你的朝堂，还进不去你的市场吗？
你程处谦是猛龙过江，可我们才是坐地经商的地头蛇！论玩阴的，玩手段，你个小年轻还嫩了点！
“好计策！”
“就这么办！我们几家联合起来，立刻组织商队，带上最好的掌柜和伙计，去漠北会会那个程家四郎！”
“哼，我倒要看看，他这个财神爷，到底有几斤几两！”
一时间，这些世家大臣们，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斗志。
而在队伍的最后，魏征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他听着前面传来的各种议论声，有兴奋的，有算计的，却没有一个人再提什么“仁义王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只觉得长安城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金灿灿的铜钱给遮蔽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脚步显得无比沉重。
这个时代，终究是变了。
他想起了崔仁师在奏疏里描绘的那个漠北，那个用欲望和利益构建起来的新世界。他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或许，自己和那些坚持着古老道义的人，才是真正要被时代淘汰的“老古董”。
而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轻人，才是这个新时代的开创者。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