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仁师彻底想通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再纠结于王道与霸道的区别，而是以一个纯粹观察者的身份，深入到了月亮湖大营的方方面面。
他跟着商队，记录互市的交易额，看着一车车的牛羊被赶进关内，又看着一车车的货物被草原部落抢购一空。那白花花的银子和堆积如山的物资，让他这个鸿胪寺的官员都感到咋舌。
他去了军营，观摩唐军和那些归化骑兵的日常操练。他发现，唐军士卒的伙食标准极高，顿顿有肉，士气高昂。而那些归化骑兵，虽然待遇稍差，但只要立了功，就能得到额外的赏赐，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训练起来不要命。
他还去了新开垦的屯田区。程处谦用乌古斯部剩下的那些妇孺和一些不适合当兵的降卒，组建了屯田营，开垦月亮湖周边的肥沃土地，尝试种植一些耐寒的作物。虽然规模不大，但已经初见成效。
崔仁师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佩服。
程处谦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完全就是一个独立王国的雏形。有军队，有贸易，有农业，甚至还有自己的一套法律和规则。整个体系环环相扣，高效运转，充满了勃勃生机。
而程处谦本人，却显得格外清闲。
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的帅帐里，要么看看书，要么就拉着李道宗和苏定方下棋喝茶，偶尔才会听取一下阿史那·苏尼等人的汇报。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他预设的轨道自动运行，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这种举重若轻的掌控力，让崔仁师感到由衷的敬畏。
这天下午，崔仁师正在自己的营帐里整理连日来的观察记录，准备起草奏疏。忽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好奇地走出去一看，只见一小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护送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径直朝着程处谦的帅帐而去。
这队骑兵的装束很奇特，不像是唐军，也不像是周围的突厥部落，反而带着几分回纥人的特征。
“奇怪，回纥人怎么来了？”崔仁师心中暗自嘀咕。
他记得程处谦的奏疏里提过，曾与回纥使团有过接触，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又派人来了。
出于好奇，也出于一个使臣的职业敏感，崔仁师没有回帐，而是装作散步的样子，慢慢地朝着帅帐的方向溜达过去。
他刚走到帅帐附近，就看到那队回纥骑兵已经等候在帐外，而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被程处谦的亲卫请进了帐内。
帅帐的门帘没有完全放下，留下了一道缝隙。
崔仁师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假装欣赏风景，耳朵却竖得老高，想听听里面在说些什么。
“尊敬的大总管，吐迷度公主命我将此信亲手交给您。”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说的竟是相当流利的汉话。
吐迷度公主？
崔仁师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个在奏疏中被一笔带过的回纥使团首领。据说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她有心了。”程处谦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很平静。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拆信。
崔仁师伸长了脖子，可惜从他的角度，什么也看不到。
帐内沉默了片刻。
崔仁师心里跟猫抓一样，好奇得不行。这回纥公主，大老远派人送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谈合作，还是有什么别的图谋？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程处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丫头……还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谈论公事，反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哭笑不得。
崔仁师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只听那个女声继续说道：“公主殿下还说，她已经说服了俟利发（回纥首领），回纥部愿意全面接受大总管的合作协议。第一批用来交换铁器的三万头羊，已经在路上了。另外，公主殿下还为您准备了一份私人礼物。”
说着，那个女声似乎呈上了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回纥最好的金雕，公主殿下亲自驯养的，她说，希望它能代替她，陪伴在大总管身边。”
崔仁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送信，送羊，还送贴身驯养的金雕？
这……这暗示也太明显了吧！
这位回纥公主，分明是看上程处谦了啊！
崔仁师的脑海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场跨越种族的爱恨情仇大戏。少年将军异国扬威，引得草原明珠芳心暗许，赠送信物，私定终身……
他再联想到程处谦与长乐公主的婚约，顿时觉得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这要是传回长安，传到陛下的耳朵里，甚至是传到长孙皇后和长乐公主的耳朵里……
崔仁师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帐篷里，程处谦看着桌上那封信，也是一阵头大。
信的内容很简单，前半部分是吐迷度·乌骨用稚嫩的汉字写的，说她父亲已经同意了合作，感谢程处谦给了回纥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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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部分，画风突变，变成了一首情诗。虽然用词直白，甚至有些语法不通，但那股子草原少女火辣辣的热情，却是扑面而来。
什么“你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你的笑容像草原上的太阳”，看得程处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哪里顶得住这种直球攻击。
更别说，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信使，正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他。
“咳咳，”程处谦干咳两声，把信纸折好，若无其事地收了起来，“礼物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公主，公事公办，私人礼物就不必了。我大唐与回纥的合作，是基于双方的利益，不要掺杂别的东西。”
他必须把话说清楚，断了那丫头的念想。家里那位醋坛子要是知道了，他可没好果子吃。
“是。”女信使恭敬地应道，但眼神里的笑意却更浓了。
她出门前，又补充了一句：“大总管，我们公主还说，草原上的女人，看准了雄鹰，就绝不会放手。她说她会努力学习汉人文化，争取早日能来长安，拜见天可汗。”
说完，不等程处谦反应，她便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程处谦一个人坐在帐里，看着桌上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叫什么事啊！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搞个事业，怎么还惹上桃花债了？
而帐外的崔仁SHI，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拜见天可汗？
这分明就是要来和亲啊！
而且是冲着程处谦来的！
他看着程处谦帅帐的门帘，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这个程处谦，在国内，搞定了大唐最受宠的长乐公主。到了国外，又把回纥部的公主迷得神魂颠倒。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妖孽转世？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封奏疏上，似乎又可以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比如……“处谦将军威震漠北，蛮夷公主亦为之倾心，愿举族归附，实乃我大唐之幸事”云云。
嗯，就这么写！陛下看到了，一定会龙颜大悦！至于长乐公主那边……那就不是他一个外臣该操心的事了。
崔仁师越想越觉得靠谱，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回自己营帐奋笔疾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