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亮湖大营待了足足十天之后，崔仁师终于决定启程返回长安。
这十天里，他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前半生的所有认知。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朝堂之上，将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告诉那些还在争论不休的同僚们。
临行前一晚，程处谦再次设宴为他送行。
这一次，没有邀请那些突厥都护，只有程处谦、李道宗、苏定方和崔仁师四人。
酒桌上，气氛比之前那次要轻松随意得多。
“崔少卿，此番回去，一路顺风。”程处谦举起酒杯，“漠北之事，就有劳你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了。”
崔仁师连忙端起酒杯，神色郑重地说道：“大总管言重了。仁师此番回去，只会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大总管在漠北立下的不世之功，无需任何人美言，也足以光耀史册。”
他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经过这十天的观察和思考，他已经完全成了“程氏新政”的铁杆支持者。
在他看来，程处谦的这套方略，一旦全面推行，其意义绝不仅仅是每年为国库增加百万贯收入那么简单。
这是从根本上解决北方边患的千秋大计！
用贸易取代战争，用利益捆绑人心，让草原各部为了争夺大唐的“恩宠”而互相内卷，互相牵制。长此以往，不出二十年，整个漠北草原，都将彻底纳入大唐的统治体系，再也无法构成威胁。
这是何等宏伟的构想！又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李道宗在一旁听着，也是感慨万千。
“处谦，说实话，一开始，连我这个做王叔的，都觉得你是在胡闹。”他喝了一口酒，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现在看来，是我等眼光短浅，跟不上你的想法。你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苏定方也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大总管之才，不在兵法韬略，而在经天纬地。定方跟在您身边，每日都有新的领悟，胜读十年兵书。”
这两人，一个是皇室郡王，一个是沙场宿将，此刻对程处谦的佩服，都是溢于言表。
程处谦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笑道：“王叔和苏将军过誉了。我也就是纸上谈兵，瞎琢磨而已。真正能把这套方略落到实处的，还得靠你们二位在前方坐镇。”
他这话倒也不是谦虚。
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和思维模式。但具体到执行层面，比如如何练兵，如何布防，如何处理部落间的具体纠纷，还是需要李道宗和苏定方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来把关。
一个团队，有出主意的，也得有干活的。
崔仁师看着他们三人和谐融洽的样子，心中更是安定。
有李道宗这位宗室郡王和苏定方这位名将的支持，程处谦在军中的地位可以说是稳如泰山。只要朝堂上不出问题，这件大事，基本上就成了。
“大总管，”崔仁师放下酒杯，郑重其事地问道，“关于这套新政，你可有长远的规划？比如，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他想听听程处谦更深层次的构想，这样他回去写奏疏，也能更有底气。
程处谦闻言，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崔仁师在替李世民问话。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我的想法，分为三步走。”
“第一步，是‘以点带面’。现在，我们只控制了月亮湖周边。下一步，我计划以月亮湖为中心，向东西两个方向，再建立两到三个类似月亮湖这样的贸易和管辖中心。将整个漠南地区，都纳入我们的直接影响范围。”
“第二步，是‘深化控制’。光靠贸易和军事威慑还不够。我打算在各个中心，建立学堂，教授汉话和儒家经典；建立工坊，传授更先进的生产技术。简单来说，就是进行文化和经济上的全面渗透。我要让草原上的下一代，以会说汉话、会写汉字为荣，以使用大唐的器物为荣。”
“等到他们离不开我们的文化，离不开我们的商品时，这第三步，‘改土归流’，也就水到渠成了。”
“到那时，我们可以废除都护制，直接设立州县，派遣流官进行管理。将这片草原，彻底变成我大唐的疆土。让这里的牧民，都成为我大唐的子民，纳税、服役，与关内无异。”
程处谦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帐篷内，一片死寂。
李道宗、苏定方和崔仁师，三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程处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们被程处谦这番宏大到近乎可怕的构想，给彻底镇住了。
以点带面，深化控制，改土归流！
这三步走下来，何止是解决边患？这分明是要将整个草原，从地理到人心，完完整整地并入大唐版图！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对草原的策略，无外乎是修长城、和亲、册封、征伐。从未有人想过，也从未有人敢想，可以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整个草原彻底消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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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这个计划真的能实现……
那程处谦立下的，将是超越卫青、霍去病的盖世奇功！
崔仁师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与一件大事，而是在见证一个历史的转折点。
他看着程处谦那张年轻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妖孽！此子绝对是千年不遇的妖孽！
他之前还想着，程处谦的功劳是“泼天大”。现在看来，用“泼天”两个字，都远远不足以形容。
这分明是开创历史，彪炳千秋的伟业！
“大总管……”崔仁师的声音都有些发干，“你……你这个构想，可曾写入奏疏？”
程处谦摇了摇头：“不敢。步子太大，容易吓到人。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先把第一步走稳了再说。”
他很清楚，要是把这三步曲直接写在奏疏里，估计李世民看了都得从龙椅上跳起来。这种事情，只能做，不能说。
崔仁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明白了。
程处谦这是把最核心的战略意图，透露给了自己。这是对自己的信任，也是希望自己能领会精神，在陛下面前，把话说到位。
“仁师明白了。”崔仁师站起身，对着程处谦，再次深深一揖，“大总管放心，仁师回到长安，定不负所托！”
他已经决定了，他的奏疏，不仅要为程处谦请功，更要为这套伟大的新政，争取到朝廷最大的支持。
谁敢阻拦这个计划，谁就是大唐的罪人！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