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月亮湖大营灯火通明。
中军帅帐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宴会厅，数十张矮几依次排开，上面摆满了烤全羊、马奶酒和各种草原上难得一见的瓜果。
阿史那·苏尼等三十七位都护，一个不落地全部到齐。他们换下了白日里的戎装，穿上了自己部落最华丽的服饰，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崔仁师作为天使，被安排在主位。程处谦坐在他的左手边，李道宗和苏定方则在右手边作陪。
宴会一开始，气氛就热烈到了极点。
以阿史那·苏尼为首的都护们，轮番上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向崔仁师敬酒。
“天使大人！我，阿史那·苏尼，敬您一杯！感谢天可汗的恩德！感谢大总管的栽培！没有大唐，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富贵！”阿史那·苏尼端着一个硕大的牛角杯，里面装满了辛辣的马奶酒，一饮而尽，豪爽无比。
“对！敬天使大人！”
“愿天可汗万寿无疆！愿大唐国运昌盛！”
其他的都护们也纷纷附和，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自己落后了，不能在天使面前留下好印象。
崔仁师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一个文官，哪里见过这种粗犷的敬酒方式。他酒量本就一般，几轮下来，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脑子也有些发懵。
他看着这些前一刻可能还在互相厮杀的部落首领，此刻却像亲兄弟一样，围着自己高呼“天可汗万岁”，心中那种荒谬和不真实的感觉，又一次浮现出来。
这些人，是真的归心了吗？
还是说，这只是程处谦安排好的一场戏？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程处谦。
程处谦正优哉游哉地啃着一只羊腿，对眼前的喧闹仿佛毫不在意。他面前的酒杯基本没动过，每当有都护来敬酒，他都只是抬抬手，示意对方自便，自己则一口不喝。
那些桀骜的都护们，对此竟然没有丝毫怨言，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崔仁师心里又是一凛。
这种威严，不是靠官职和地位压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是建立在绝对的掌控力之上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程处谦擦了擦手上的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拍了拍手，喧闹的帅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今天请崔少卿和各位都护来，一是为大家接风洗尘，二是，有些账，我想当着大家的面，算一算。”程处...谦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算账？
都护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大总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崔仁师也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正题来了。
程处谦没有卖关子，直接对帐外的亲卫喊道：“把东西拿上来。”
很快，两名亲卫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走了进来，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粗大的毛笔字写着两列数字。另一名亲卫则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放到了崔仁师面前的矮几上。
“崔少卿，请过目。”程处谦指了指那些账册，“这是从我们接管月亮湖大营至今，半个多月的所有收支明细。”
崔仁师心中一动，立刻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他本就是文官出身，对数字和账目极为敏感。翻开账册，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
“贞观七年九月初三，收入，阿史那部献羊三千只，牛五百头……”
“贞观七年九月初五，收入，互市交易，丝绸十匹，换得上等皮毛三百张，战马五匹……”
“贞观七年九月初七，支出，拨付阿史那·苏尼都护府亲卫队军械，唐刀一百口，皮甲一百副，折银三百两……”
“贞观七年九月初九，收入，盐铁贸易，售出盐巴五千斤，铁锅一千口，得羊一万只……”
崔仁师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越心惊。
账目记得极为详细，每一笔都有名有姓，有凭有据，完全不像作伪。而那上面的数字，更是让他触目惊心。
短短半个多月，光是通过贸易和各部落上缴的“牧税”，收入的牛羊马匹皮毛，折算成银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程处谦没有打扰他，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指着那块大木板，朗声说道：“各位，这上面的账，就是我今天要算的。”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那块木板。
只见左边一列写着“旧法”，下面罗列着：
“驻军三万，每年粮草、军饷、器械损耗，约五十万贯。”
“修建城堡、驿站，征发民夫，耗费人力物力，不可计数。”
“边境摩擦不断，抚恤、赏赐，每年不下十万贯。”
“总计：每年耗国库六十万贯以上，得地千里，民不聊生，边患不止。”
而右边一列，则写着“新政”，下面是：
“册封都护，设互市，以利驱之。朝廷无需驻扎大军，只需派驻少量监军、官吏。”
“牧税收入：预计每年可得牛十万头，羊百万只，马五万匹。折钱约五十万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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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之利：盐、茶、铁器、丝绸等，皆为暴利。预计每年纯利不下五十万贯。”
“其他：矿产、皮毛、药材等，尚未计入。”
“总计：朝廷每年非但无需耗费，反可增收百万贯。草原归心，边疆永固。”
两列数字，黑纸白字，形成了无比鲜明、无比震撼的对比。
一边是每年倒贴六十万贯的无底洞，一边是每年净赚百万贯的聚宝盆。
帅帐内，落针可闻。
那些突厥都护们虽然大多不识汉字，也看不懂复杂的账目，但他们能从周围唐军将领和崔仁师那震惊的表情中，感受到这块木板上所蕴含的巨大分量。
崔仁师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怀疑这组数字，因为他刚刚看过账册，知道程处谦的预估非但没有夸大，甚至还说得相当保守！
他颤抖，是因为他被这宏大的手笔和惊人的收益给吓到了。
百万贯！
这几乎相当于大唐去年全年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
而实现这一切，朝廷需要付出的，仅仅是开放边境，派几个官吏过来收税而已。
这哪里是治理草原？这分明是找到了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啊！
程处谦看着崔仁师的反应，心中大定。
他知道，当一个文官，尤其是一个懂经济的文官，看到这样一份实实在在的账本时，任何关于“道义”、“风险”的疑虑，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崔少卿，”程处谦的声音悠悠响起，“现在，你还觉得，我这是胡闹之举吗？”
崔仁师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程处谦，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
在这样一份铁证如山的账本面前，在这样一笔足以让整个朝堂都为之疯狂的巨大利益面前，魏征那些“养虎为患”的言论，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现在终于明白，程处谦的奏疏为何要先斩后奏了。
因为这种事情，如果拿到朝堂上去讨论，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这个计划淹死。只有把它做成既定事实，把血淋淋的利润摆在所有人面前，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这……这……这……”崔仁师“这”了半天，最终长叹一口气，对着程处谦，深深地作了一揖。
“大总管，高瞻远瞩，下官……拜服！”
这一拜，是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