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仁师在贸易示范区里，浑浑噩噩地转了一圈。
每看到一笔交易达成，他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他看到一个都护为了买一匹江南的蜀锦，毫不犹豫地用一百头牛来交换；也看到另一个部落首领，为了几坛中原的美酒，当场许诺下个月的牧税翻倍。
疯狂。
实在是太疯狂了。
这些在草原上可以换取无数条人命的牛羊马匹，在这里，却被轻易地换成了那些在他看来华而不实的东西。
而程处谦，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只是抛出了一点点诱饵，就让这些草原上的狼群，心甘情愿地钻进了他设下的圈套。
“大总管，下官……下官需要回去静一静。”崔仁师感觉自己需要时间来消化今天所看到的一切。这对他四十多年来形成的认知，冲击实在太大了。
“不急。”程处谦却拉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神秘，“好戏才刚开场。崔少卿，我再带你去看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才是我们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的根本。”
崔仁师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两人离开贸易区，骑上战马，在亲卫的簇拥下，向着大营北面的一片开阔草场驰去。
还没到地方，一阵阵震天的呐喊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喝！哈！”
那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感，仿佛有成百上千人正在同时操练。
当他们绕过一个小山包，眼前的景象让崔仁师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广阔的草场上，一支近千人的骑兵队伍，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对抗演练。
这支骑兵，身上的甲胄五花八门，有唐军制式的皮甲，也有他们自己部落的旧铠，但他们手中的武器，却清一色是锃亮的唐刀和制式长枪！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官，赫然就是刚才还在毕恭毕敬向程处谦汇报工作的阿史那·苏尼！
此刻的阿史那·苏尼，身披一套程处谦特赐的明光铠，腰挎横刀，威风凛凛。他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夹杂着突厥语，大声地呼喝着，指挥着队伍变换阵型。
“左翼前突！右翼包抄！快！快！没吃饭吗！”
骑兵们在他的指挥下，虽然阵型变换还略显生涩，但那股悍不畏死的冲杀气势，却展露无遗。他们驱使着战马，做出各种高难度的骑射动作，呼啸来去，卷起漫天尘土。
崔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程处谦！你……你疯了！”他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指着那支正在操练的骑兵队伍，手都有些发抖，“你不但给了他们兵器，你还让他们聚在一起操练！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在训练一支突厥人的军队！一旦他们反了，这就是一支插向我们北疆最锋利的刀子！”
他这次是真的急了。
贸易上的事情，可以说是谋略，是手段。可眼前这一幕，在他看来，就是实实在在的玩火！是把大唐的安危当成儿戏！
“崔少卿，稍安勿躁。”程处谦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崔仁师的激动情绪完全感染不到他。
他勒住马缰，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操练，开口问道：“崔少卿，你觉得，这支队伍，战力如何？”
崔仁师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仔细观察了片刻，不得不承认：“单兵悍勇，骑术精湛。若是训练得当，假以时日，必是一支劲旅。”
“没错。”程处谦点了点头，“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最好的突厥勇士，都在这里了。若是让他们拿起武器，确实是一支可怕的力量。”
“那你还……”崔仁师气得说不出话来。
程处谦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那崔少卿再看看，他们和我们的玄甲军比，如何？”
崔仁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护卫的玄甲军士卒。这些士卒只是静静地立马在原地，但身上那股令行禁止、沉凝如山的气势，却远非远处那支突厥骑兵所能比拟的。
答案不言而喻。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崔仁师冷冷地说道。
“这就对了。”程处谦笑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我之所以敢武装他们，训练他们，不是因为我信任他们，而是因为我根本不怕他们反叛。”
他抬起马鞭，指向远处的阿史那·苏尼。
“你看他，阿史那·苏尼。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我给的。他身上的铠甲，他手里的兵器，他都护的身份，甚至他部众的牛羊，都是我赏的。如果他背叛我，他会立刻失去这一切。”
“不仅如此，”程处...谦的语气变得有些冷，“你以为那三十六个都护，都是真心臣服于他吗？他们巴不得阿史那·苏尼犯错，然后取而代之。只要我一句话，说阿史那·苏尼有反心，你信不信，明天一早，他的脑袋就会被其他都护送到我的帐前，用来换取那套漂亮的明光铠。”
崔仁师听得浑身发冷。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但又不得不承认，程处谦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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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队伍，不是突厥人的军队。”程处谦的声音在崔仁师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是我的兵。”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崔仁师的心上。
他看着程处谦的侧脸，阳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这一刻，崔仁师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觉得，程处谦根本就没把这些突厥人当成是需要提防的敌人。在他眼里，这些人，无论是底层的牧民，还是高高在上的都护，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用利益、欲望、恐惧和猜忌，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草原都笼罩其中。而他自己，则是那个唯一执棋的人。
“走吧，阿史那都护看到我们了。”程处谦催动战马，向前迎了上去。
远处的阿史那·苏尼果然发现了他们，立刻大声呵斥着停止了操练，然后单人独骑，飞快地驰了过来。
到了近前，他熟练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一气呵成。
“属下阿史那·苏尼，参见大总管！参见天使大人！”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大总管，您看我练的兵怎么样？这帮小子，现在听话多了！”
崔仁师看着跪在马前，一脸谄媚笑容的阿史那·苏尼，再想想他刚才指挥千军万马的威风样子，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和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程处谦那句“这是我的兵”的真正含义。
这支军队的灵魂，不在阿史那·苏尼那里，而在程处谦这里。阿史那·苏尼，充其量只是一个拿着鞭子的监工。
程处谦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还行，有点样子了。不过，光有样子还不够，得能打仗才行。过几天，东边有个不听话的小部落，就交给你去处理了。我要看到的，不是操练，是战功。”
“是！大总管！”阿史那·苏尼一听有仗打，眼睛都亮了，立刻大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属下一定把他们的脑袋，给您和天使大人带回来！”
说完，他还特意抬头，对着崔仁师露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十分“忠勇”的笑容。
崔仁师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毫不怀疑，阿史那·苏尼说的是真心话。为了讨好程处谦，他绝对会用最残忍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同族。
太可怕了。
这个程处谦，他不仅是在养虎，他是在养一群只听他命令的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