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门口的高坡之上，程处谦、李道宗、苏定方三人并肩而立，静静俯瞰山下这场一边倒的厮杀。
火光映照在三人脸上，神情各不相同。
李道宗眉头微微蹙起。他出身皇室，见惯沙场征伐，可面对同族相残的血腥场面，心底依旧有所不适。
他忍不住开口：“大总管，阿史那·苏尼的手段未免太过狠厉。叛乱之人固然有罪，却罪不至死，擒拿下来交由您处置便足矣。”
程处谦没有回头，语气淡然：“江夏王，你要记住，对付狼群，就要启用比狼更为凶狠的狼。”
“倘若今日阿史那·苏尼仅仅将人抓捕扣押，那么明日，便会有更多人心存侥幸，前来挑衅我们的底线。”
“唯有以最直接血腥的方式掐灭这股反叛苗头，才能叫所有人明白，背叛所要付出的代价，他们承担不起。”
程处谦心中透亮，阿史那·苏尼这般行事，一半是为树立威信，另一半便是做给自己看的。
这头爪牙锋利的属下，聪慧又敢下手。
恰恰是他此刻所需要的。
苏定方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头：“大总管所言极是。想要草原长久安定，就必须以雷霆手段建立绝对权威。阿史那·苏尼此举纵然残酷，却能一劳永逸消除隐患。”
他望向火光之中如同杀神一般的身影，暗自感慨：此人一身枭雄气魄，如果不是被大总管收服，假以时日，恐怕又会是第二个突利可汗。
交谈之间，山下战事已然临近尾声。
骨咄禄与被他煽动的上百名叛乱者，在阿史那·苏尼麾下五百精锐面前不堪一击。
除去寥寥数人趁乱逃窜，绝大多数人当场殒命。
骨咄禄本人，被阿史那·苏尼亲手斩下头颅。
做完这一切，阿史那·苏尼提着骨咄禄死不瞑目的首级，来到高坡之下，跪地请罪。
“启禀大总管！属下护卫不周，致使奸人作乱，惊扰大总管，属下罪该万死！”
他姿态放得极低，身上沾满血迹，铠甲带着数道划痕，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惨烈恶战。
程处谦看着他这番做戏，心中一清二楚，却没有当面戳破。
千金买马骨。
他需要树立一个范例，让其余所有人都看见，追随大唐效力，能够获得何等实在的好处。
“起身吧。”程处谦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
“你处置得当，临危不乱，不仅平息叛乱，更替大唐清除不稳定的隐患。”
“这不是你的罪责，而是你的功劳。”
阿史那·苏尼心底大喜，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依旧惶恐谦卑：“属下不敢居功，全靠大总管运筹调度。”
“有功便该赏赐。”程处谦大手一挥，“传我命令，再调拨一百套兵甲、五十匹战马划归阿史那·苏尼的大都护府。另外，从缴获物资当中，赏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
话音落下，不光阿史那·苏尼愣住，身后的李道宗与苏定方也大吃一惊。
这份赏赐实在厚重！
一百套兵甲，五十匹战马，足以让阿史那·苏尼的护卫队实力再度跃升一大截。
阿史那·苏尼几乎喜出望外。
他原本以为，此番能够得到几句褒奖便已是万幸，万万没想到大总管竟赐予这般丰厚的好处。
“谢……谢大总管！谢大总管！”阿史那·苏尼激动得言语都有些错乱，只顾不停叩头。
程处谦面露满意之色，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忠心办事，便能收获实打实的利益。
诛杀巴图尔树立威严，重赏阿史那·苏尼确立信义。
一打一拉，恩威并施。
自此之后，这片草原的行事规则，便由他来定夺。
……
叛乱风波很快平息。
阿史那·苏尼获得重赏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传遍营地每一个角落。
那些尚在观望，或是心怀异心的突厥头领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彻底想通：投靠大唐，不仅可以安稳度日，立下功劳，还能拿到精良军械、金银财帛。
比起过去追随可汗，饥饱不定，立下战功还要提防被吞并的日子，不知好过多少。
于是接下来数日，程处谦帅帐门前再度门庭若市。
这一回众人不再送礼、敬献女子，而是争相举报揭发旁人的谋逆苗头。
“大总管！我举报西边哈丹部落，首领昨夜私自宰牛祭祀狼神，扬言要为突利可汗复仇！”
“大总管，我可以作证！他还打算联络草原深处的薛延陀部，一同举兵来犯！”
“大总管，请派我带队，今夜我便可取下哈丹的首级献给您！”
程处谦看着底下一众为争夺都护之位，互相攻讦、恨不得置对手于死地的突厥头领，心中只觉好笑。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让他们彼此监督，互相倾轧，便永远无法凝聚起来对抗大唐。
就在程处谦忙于处理这些内部纷争，享受仲裁者的权柄之时，一位意料之外的来客抵达月亮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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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支来自更北方草原的使节团。
领头之人并非须发花白的老者，而是一名约莫十七八岁，身披火红色皮裘、胯下骑着白马的年轻少女。
少女容貌极美。肌肤在草原之中算得上少见的白皙，一双眼眸明亮如星辰；鼻梁高挺，唇瓣丰润，浑身上下洋溢野性的魅力。
她身后跟着数十名精悍骑士，个个气息彪悍，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我等乃是回纥部使者！奉我家俟利发之命，前来拜见天可汗麾下的大唐将军！”
少女嗓音清脆悦耳，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审视。
她勒住战马，立于高坡之下，仰头望向帅帐前的程处谦，明亮的眼眸满是好奇，还夹杂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
程处谦望着这名突然现身的红衣少女，微微一怔。
回纥？
他们为何而来？
依照脑海当中的历史记忆，回纥日后会成为草原一方霸主，当下依旧臣服于东突厥，可内部已经积攒了不俗实力。
突利部覆灭，东突厥元气大伤，如今他们派遣使者前来，究竟是打探虚实，还是想要趁火打劫？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薛仁贵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红衣少女却全然无视薛仁贵，目光牢牢锁在程处谦身上。
“我叫吐迷度·乌骨，是回纥俟利发吐迷度的女儿。”
“你，便是那个一战击溃突利十万大军的唐将？”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问询，不如说是质问。
那双漂亮的眼眸之中，跳动着浓烈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