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程处谦说出“漠北草原怎么分，得由我说了算”这句话时，太极殿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前面关于军饷、抚恤金、后勤的要求，尚且属于将领为麾下将士争取权益，纵然出格，尚且能够理解。
可最后这一条，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这哪里是讨价还价，这分明近乎要挟！
仗还没有开打，便开始盘算战后草原的处置权，口气甚至比帝王还要狂妄。
“混账东西！你疯了！”
程咬金第一个反应过来，跨步上前，抡起蒲扇一般的大手，就要扇向程处谦的后脑勺。
“老夫今日便打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
可他扬起的手掌，半空中被程处谦轻描淡写一把攥住。
程处谦看着不算粗壮，可程咬金拼尽全力，竟丝毫挣脱不开。
“爹，您消消气。”程处谦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回头看向程咬金，“当着陛下的面动手，未免太过难看。”
程咬金又惊又怒。
惊的是，自己这个儿子何时练就这般蛮力，自己沙场成名的大力，竟被单手制住；
怒的是，都到了这般紧要关头，这小子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你给老夫松手！”程咬金气得脖颈涨红。
“松手可以，您别动手打人就好。”程处谦笑嘻嘻回应。
父子二人就这么在大殿中央拉扯，把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当成了自家后院。
满朝文武看得目瞪口呆。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
他死死盯着程处谦，眼神之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杀机。
他可以包容程处谦散漫无礼，可以容忍他讨价还价，因为在他心中，天才本就该享有特例。
可他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挑战皇权！
漠北草原，是他心中预定的大唐牧场，是他百年经略北方的核心规划。
这片土地的归属与处置，只能由他这位帝王决断。
程处谦凭什么妄图插手？
他是打算裂土封王吗？
“程处谦。”李世民的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感情，“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大殿之中仿佛温度骤降。
所有人都感受到皇帝滔天的怒火。
众人心中都明白，这一回，程处谦算是彻底玩脱了。
李丽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望着程处谦，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要开口求情，却被李世民冰冷的眼神震慑，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程处谦仿佛浑然不觉危机，松开了攥住程咬金的手，转过身对着李世民咧嘴一笑。
“陛下，切莫动怒，儿臣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走到沙盘旁边，拿起李道宗用过的指示木棍，在沙盘上随意画下几个圈。
“陛下以为，攻下漠北之后，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他突兀抛出一个问题。
李世民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程处谦也不等待他的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是把所有突厥人尽数杀光吗？这不现实。草原疆域辽阔，总会有漏网之鱼。况且大肆杀戮有伤天和，还会激起其余部落同仇敌忾，得不偿失。”
“那将所有牧民尽数迁到中原，推行汉化？同样行不通。数百万牧民的衣食供给，会是一笔天文数字。况且他们久居草原，故土难离，并不适应农耕，极易爆发叛乱，反倒会成为大唐内部巨大的隐患。”
“所以儿臣认为，拿下漠北之后，核心不在于杀戮，也不在于迁徙，而在于治理！”
“治理？”李世民眉头微微一挑。
“没错，便是治理！”程处谦手中木棍重重点在沙盘之上。
“如何能够长久安稳地统御这片草原，让它永久归入大唐版图，而不是隔三差五就要流血平叛的飞地，这才是症结所在！”
“想要管好草原各部，就不能照搬中原汉地那一套。郡县制、流官制度，放到草原根本行不通。”
“我们必须因地制宜，用草原部落能够接受的方式去管束他们。”
程处谦抬起头望向李世民，眼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儿臣的谋划是，将整片漠北草原，依照原有部落与草场，划分成上百处大小不一的‘牧场’。”
“这些牧场名义上全部归属大唐，属于陛下的皇家牧场。实际运作之中，我们将牧场分封给此战立下功劳的突厥降将，以及愿意归附大唐的部落首领。”
“让他们成为大唐的‘牧场主’。他们可以在自己的牧场之内放牧繁衍，但必须向大唐缴纳赋税，供给牛羊战马。部落子弟必须进入大唐开设的学堂学习汉话、诵读经书。牧场继承人，必须拿到大唐安北都护府的册封，继承权才算作数。”
“最为关键的一点，我们要刻意挑拨各部矛盾，让他们为争夺更好的草场、更大的权势，彼此争斗、互相牵制！”
“如此一来，他们永远无法拧成一股绳对抗大唐。为了自身利益，他们只会争相向大唐俯首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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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大唐，只需要在定襄设立安北都护府，驻扎一支精锐大军，居高临下坐山观虎斗。谁不服管束，便出兵讨伐；谁恭顺听话，便予以扶持。”
“百年之后，这片草原之上，再也不会有所谓突厥、铁勒。剩下的，全都是说着汉话、诵读汉书，为争夺大唐册封的牧场主头衔互相厮杀的大唐牧民！”
程处谦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
他描绘出的宏大蓝图，让满堂之人尽数失神。
以夷制夷，分而治之！
这一招，太过狠厉！
几乎是从根源之上，磨灭草原民族崛起的根基。
此前所有人思考的，都只是如何在军事上击败突厥。
可程处谦思考的，却是如何从根本之上，阉割这个民族的血性与未来。
长孙无忌、房玄龄听得手脚冰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们凝视着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心底生出一股发自骨子里的忌惮。
这个年轻人城府太深，手段太过阴狠。
这不单单是一套军国计策，更是一套足以消解部族根基的阳谋。
李世民同样怔在原地，望着程处谦，心中巨浪翻涌。
他不得不承认，程处谦这套“牧场主”方略，远比自己原本设想的单纯设立都护府、派兵驻守，要高明百倍。
这才是真正谋求一劳永逸的方案。
他这一刻终于明白，程处谦为何索要漠北处置权。
这套庞大、阴毒却又效果卓着的计划，只有提出者本人，才能够将其中的精髓尽数落地。
换成其他人，哪怕是李积、李靖，也难以领会其中关节，只会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
想通这一层，李世民看向程处谦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欣赏，有赞叹，可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
这年轻人聪慧到，连帝王都感受到一丝威胁。
“所以……”程处谦收敛指点江山的气势，又变回那副散漫模样，摊开双手看向李世民。
“陛下如今该明白了吧？”
“儿臣索要处置权，绝非想要裂土称王。我对做什么草原王毫无兴趣，只是嫌层层传递太过麻烦。”
“这套规划头绪万千，划分牧场、册封首领、挑拨各部制衡，其中门道数不胜数。若是每一件事都写奏折送往长安等候批复，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儿臣想要的，便是陛下授予我临机处置的权限。让我在漠北可以便宜行事，这样我才能够放开手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当然……”程处谦话锋一转，嘿嘿一笑。
“若是陛下信不过我，担忧我拥兵自重，又或者陛下觉得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推行这套方略，那也无妨。”
“这个安北道行军大总管，谁爱当，谁当去。”
“儿臣，不干了。”
话音落下，他把手中木棍扔在沙盘之上，转身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姿态潇洒，仿佛丢掉的不是十万大军的统帅权与盖世功勋，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杂物。
满殿文武，全都看得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