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谦就这么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太极殿陷入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呆呆望着他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许久回不过神。
不干了？
他就这么撂挑子？
程咬金捂着心口，只觉得喘不上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狂妄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狂妄的！
当着皇帝与满朝文武的面，把三军主帅之位视作垃圾，扬言谁爱干谁干。
这小子当真不怕死？
老程家这回，怕是要被他彻底拖累完了！
程咬金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昏厥。
李丽质也脸色惨白。
方才她还在担忧程处谦沙场遇险，转瞬之间，他就亲手堵死了自己的出路。
他怎敢这般和父皇说话？
这下，父皇定然不会再宽恕他了。李丽质的心沉到了谷底。
而一众文官，尤以温彦博为首的反对派，短暂错愕之后，心底涌上难以掩饰的狂喜。
太好了！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终于自己作死！
竟敢这般要挟君主、藐视皇权，就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温彦博几乎要喜形于色，他偷偷瞥向龙椅上的李世民，看见帝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出列，再添一把火，痛斥程处谦大逆不道的罪状。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龙椅上的李世民，忽然放声大笑。
起初只是低声轻笑，笑声越来越洪亮，到最后他指着殿门的方向，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笑出了泪水。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程处谦！好一句‘谁爱当谁当’！”
“这个混小子……他算准朕了！”
李世民一边大笑一边摇头，神情算不上震怒，反倒满是无奈，还夹杂几分欣赏。
大殿之中所有人都懵了。
陛下这是气糊涂了？还是另有深意？
众人完全揣摩不透帝王的心思。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隐约有所顿悟。
他们看懂了，程处谦这一手撂挑子，看着狂妄，实则是最高明的阳谋。
他先抛出一套足以打动任何雄主的“牧场主”计划，再将自己和这套方略牢牢绑定，告诉所有人，唯有他可以执行。
最后再以退为进，撂挑子走人，把难题完完全全丢给李世民。
潜台词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
陛下，计策我已经献上，这份彻底解决北方边患、铸就百年盛世的好处，您心中比谁都明白。
您想要实现这份宏图，就必须用我。
任用我，就要给我权限，给予充分信任。
若是您猜忌我功高震主、拥兵自重，没关系，您大可另择他人。
可换了旁人，这套计策能不能落地成功，那就不好说了。
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陛下切莫追悔莫及。
这是一道选择题，可李世民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比起彻底根除北方边患、成就千古功业的巨大诱惑，所谓皇权受到挑衅的那点风险，已经微不足道。
李世民笑够了，抬手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之中每一个臣子。
方才暗自幸灾乐祸的文官，接触到帝王的视线，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民淡淡开口。
“臣在。”二人连忙出列。
“你们觉得，程处谦那套‘牧场主’计划如何？”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心中满是苦涩。
他们能如何评价？直言不好，便是否定自己的见识。
长孙无忌硬着头皮躬身回话：“回陛下，程将军此计深谋远虑，直击边患根源，着实是安邦定国的万全良策。”
就连对程处谦的称呼，都悄然从“那小子”变成了“程将军”。
“哦？当真如此？”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是万全良策，那朕便派你前去推行，怎么样？”
“啊？”长孙无忌脸色瞬间惨白。
派我去执行？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这套方略听着精妙，内里弯弯绕绕数不胜数。划分牧场、挑拨部落互相制衡，这些权谋博弈，自己一个朝堂文官，哪里懂得草原之中的门道。
搞不好别说坐山观虎斗，自己反倒会被草原部族生吞活剥。
“臣……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请陛下另选贤能！”长孙无忌想都没想，直接跪倒在地。
这口大锅，他万万不敢接。
李世民又将视线投向房玄龄。
房玄龄苦笑一声，跟着跪伏下来：“陛下，臣亦不敢领命。”
李世民冷笑一声，目光又扫向程咬金、尉迟恭一众武将。
“那你们呢？你们之中，谁有把握替朕办好这件事？”
程咬金一众武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把头埋得更低。
上阵杀敌他们不在话下，可要玩弄这般勾连草原各部的权谋，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就连整套计策他们都未能完全吃透，何谈主持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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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看着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笑意更浓。
这便是他想要的局面。
他要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这件大事，非程处谦不可！
“都起身吧。”李世民挥挥手，重新坐回龙椅。
“一群废物！”他毫不避讳斥责出声。
“平日里个个自诩国之栋梁，事到临头，尽数缩起脑袋。”
“一个二十岁年轻人构思出来的计策，你们当中，竟无一人敢于接手！”
“朕都替你们感到羞愧！”
满朝文武被骂得满面通红，却没有一人敢于反驳。
李世民发泄完心中情绪，对着殿外内侍不耐地挥了挥手。
“去！把那个混小子给朕追回来！”
“告诉他，他提出的所有条件，朕全部准奏！”
“另外传朕旨意，此战若胜，朕不止将漠北处置权交付于他，朕还将长乐公主许配给他！”
“叫他即刻回来，筹备出征事宜！”
内侍领旨，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
大殿之内的文武听完这番话，集体僵在原地。
陛下……陛下竟然真的全部应允？
不光给了漠北处置权，还把公主也一并当作赏赐许了出去？
程咬金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他掰着指头默默盘算。足额军饷、优厚抚恤金、独立后勤大权、漠北战后处置权，再加一位如花似玉的长乐公主……
我的乖乖！自家儿子出去溜达一圈，竟争取到这么大一份好处。
这一刻，程咬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陛下，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别说叫这小子去攻打漠北，就算叫他去捅破天上的窟窿，他也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