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响亮的巨响，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在唐军阵地和定襄城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地方。
定襄城的东城门，以及门楼两侧延伸出数十丈的城墙，在经历了上百发实心炮弹的持续不断地摧残之后，终于达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
那段墙体，先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无数道巨大的裂缝中喷涌出呛人的烟尘。紧接着，整段城墙仿佛失去了骨架支撑，伴随着“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向内侧倒塌下去。
数以万吨计的夯土、砖石、木料，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将城墙后方的街道和房屋掩埋。一个宽度超过五十丈的、狰狞的巨大缺口，就这么赤裸裸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缺口之后，是定襄城内混乱的街道，是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突厥守军，是一片末日来临的景象。
“城破了！城破了！”
唐军阵地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短暂的寂静之后，数万唐军将士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热的欢呼声！
“万岁！大唐万岁！”
“大将军威武！”
士兵们高举着手中的武器，激动得满脸通红。在他们看来，城墙一破，这场战争就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冲进去，砍下敌人的头颅，夺取属于胜利者的荣耀和战利品！
“大将军，下令吧！”
“末将愿为先锋，为大将军拿下此城！”
几名按捺不住的将领已经冲到了程处谦的马前，一个个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连一向稳重的李道宗，此刻也是热血沸腾。他握紧了手中的马槊，眼神灼灼地看着程处谦，等待着那个冲锋的命令。在他看来，此刻敌军士气已泄，城防已破，正是一鼓作气，彻底拿下定襄城的最好时机！
然而，程处谦只是平静地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缺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拔出战刀，高呼“冲锋”。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手势。
“传令炮兵，”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更换开花弹。”
“目标，城内缺口后方，一百步至三百步区域。”
“给老子……进行三轮无差别覆盖炮击！”
什么？
程处谦的命令一出口，整个指挥中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将领，包括李道宗在内，全都愣住了。
换开花弹？
炮击城内？
为什么？
城墙都塌了，为什么不直接派步兵冲进去？还要用那“天雷”去轰？
李道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急忙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处谦！你这是做什么？城墙已破，我军将士气势如虹，正该一鼓作气杀进去！你此时炮击城内，固然能杀伤敌军，但也会将城内的一切都化为焦土！我们打下来的是一座废墟，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话，也代表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声。
在他们的战争观念里，攻破城墙，就意味着战斗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巷战、肉搏。士兵的勇武和悍不畏死，才是决定最终胜利的关键。
可程处谦现在要做的，是直接跳过这个阶段。
“道宗叔，”程处谦转过头，看着李道宗，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你觉得，我们一个步兵营冲进去，面对数万虽然溃败但依旧手持武器的敌人，打一场巷战，我们要死多少人？”
李道宗被问得一愣，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巷战是最残酷的。哪怕敌人是溃兵，困兽犹斗之下，也会给冲进去的唐军造成巨大的伤亡。自古以来，攻城战，伤亡一向惨重。就算能赢，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是常态。
“一千？两千？还是五千？”程处谦的声音变得冰冷，“我带来的，都是大唐的好儿郎，是家里的顶梁柱。我答应过陛下，要尽可能多地，把他们活着带回去。”
“我宁愿把这座城从地图上抹掉，也不想用我手下任何一个士兵的命，去换取那点所谓的军功和荣耀。”
“我的兵，命金贵着呢！”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头脑发热的将领头上。
他们看着程处谦那张年轻但写满坚定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信奉的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胜利，牺牲是不可避免的。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想的，却是在胜利的同时，保住每一个士兵的命。
这……这可能吗？
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看到，远处的炮兵阵地上，炮手们已经接到了命令，开始迅速地更换炮弹。
黑洞洞的炮口，再次微微抬起，这一次，它们瞄准的，不再是城墙，而是城墙之后，那片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区域。
定襄城内，侥G利可汗正被几个亲卫架着，狼狈地从东城墙上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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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倒塌的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跟着一起崩塌了。
“完了……全完了……”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一个负责守城的万夫长，浑身是血地冲到他面前，声嘶力竭地喊道：“大汗！唐军……唐军肯定要冲进来了！我们怎么办？快下令吧！我们组织人手，在缺口那里跟他们打巷战！我们还有几万勇士，一定能守住的！”
巷战？
颉利可汗浑身一哆嗦。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巨大的缺口，缺口外，是黑压压一片、军容严整的唐军阵地。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把人派到那个缺口去，迎接他们的，绝对不是唐军步兵的刀枪，而是……
“咻——咻——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一阵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再次从远处传来。
那名万夫长还想说什么，可他的话，永远也说不出口了。
他惊恐地抬起头，只看到二十个小黑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下一秒。
二十颗开花弹，越过了倒塌的城墙，精准地落入了缺口后方一百步到三百步的区域。
那里，正是刚刚从城墙上溃逃下来，还没来得及散开的突厥士兵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轰！轰！……”
比刚才在城外平原上更加恐怖的爆炸，在定襄城内，奏响了死亡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