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突厥将领，都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解。
天雷？
这是什么荒谬的说法？
颉利松开了手，任由那个已经精神失常的士兵瘫软在地。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第一个逃回来的阿史那·苏尼说唐军有妖术。
现在，阿史那·咄苾部队的幸存者，又说唐军会引天雷。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是打了败仗的借口。
但两次呢？
阿史那·咄苾是他手下最勇猛的战将之一，他的三千人马，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能让他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崩溃，甚至全军覆没，绝不是普通的兵器能做到的。
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毒蛇一样，缠上了颉利的心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所有逃回来的人，都给我带上来！我要一个个地问！”颉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很快，陆陆续续逃回来的十几个幸存者，都被带到了王帐。
他们每个人的状态都和第一个骑兵差不多，浑身是伤，精神恍惚，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都是“天雷”“妖术”“火光”“地动山摇”这些词汇。
他们对战斗过程的描述，混乱而矛盾，但有几点是共通的。
第一，唐军有一种能从很远的地方，发出雷鸣般巨响的武器。
第二，这种武器的攻击，是从天而降的。
第三，被击中的地方，会发生剧烈的爆炸，无论是人是马，都会被撕成碎片。
颉利听着这些幸存者颠三倒四的描述，脸色越来越白。
他虽然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武器，但他能从这些身经百战的勇士们脸上，看到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伪装的恐惧。
那不是战败的沮丧，而是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时，所产生的最原始的敬畏和绝望。
“大汗……”突利可汗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汉人的神仙，真的下凡来帮助他们了？”
在这些游牧民族的认知里，能造成如此恐怖效果的，除了神明，再无其他可能。
“闭嘴！”颉利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仙！只有最强的勇士和最锋利的弯刀！”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程处谦！
又是这个程处谦！
他放回阿史那·苏尼，说要在云州等我。
他又派兵在云州外袭扰，让我以为他的主力未动。
这一切，都是个圈套！
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守城，也不是引我出击。
他……他真的带着他的主力，带着那种恐怖的“天雷”，来打我的定襄城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颉利。
他瞬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太轻敌了，太傲慢了。他被对方的虚张声势和自己的主观臆断蒙蔽了双眼，完全走错了方向。
现在，阿史那·咄苾的三千精锐已经被全歼，再也没有人能阻挡那支携带着“天雷”的唐军了。
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离定襄还有多远？
“报——！”
又一名斥候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大汗！城……城西三十里外，发现……发现唐军主力！他们……他们正向定襄城开来！队伍里……有几十辆用黑布盖着的巨大马车！”
轰！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颉利可汗的心理防线。
来了！
他们真的来了！
那些黑布盖着的，一定就是那种能引来“天雷”的妖物！
王帐内，瞬间乱成一团。
“什么？唐军主力已经到城外三十里了？”
“怎么会这么快！我们的斥候是干什么吃的！”
“快！快去召集勇士们！准备迎战！”
“迎战？怎么迎战？拿什么去跟天雷打？”一个部落首领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这些不可一世的突厥将领们心中蔓延开来。
“都给我安静！”
颉利拔出腰间的金刀，狠狠地插在面前的沙盘上，刀身兀自颤抖不休。
他通红的双眼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中的疯狂和狠厉，暂时镇住了所有人。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颉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愤怒、恐惧、羞辱……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最终化为一股困兽犹斗般的狰狞。
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逃跑？他颉利可汗的威名将彻底扫地，整个草原的部落都会背叛他。
求和？那个扬言要送他上路的唐将，会接受他的求和吗？
唯一的选择，只有死战！
“他程处谦不是会玩妖术吗？不是会引天雷吗？”颉利的声音嘶哑而疯狂，“我倒要看看，他的妖术，能不能敌得过我十万大军的马蹄！”
“传我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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颉利指着帐外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
“召集所有的勇士！所有的！不管是在城里喝酒的，还是在城外放牧的！把他们全都给我叫起来！”
“告诉他们，卑鄙的唐人，用妖术杀害了我们的兄弟，现在又想来抢走我们的牛羊和女人！”
“我们是草原的狼！我们是长生天的子孙！我们绝不后退！”
“我要在定襄城下，用十万勇士的鲜血和骨肉，堆死他们！碾碎他们！”
“我要亲手拧下那个程处谦的脑袋，用他的头骨当酒杯！”
在颉利疯狂的煽动下，帐内将领们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嗜血的疯狂所取代。
是啊，我们有十万大军！
十万！
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几万唐军淹死！
什么天雷，什么妖术！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一切都是虚妄！
“吼！”
“杀了唐人！”
“保卫定襄！”
震天的咆哮，从王帐内传出，迅速传遍了整个定襄城。
伴随着急促的号角声，无数正在醉生梦死的突厥士兵，从帐篷里、从女人的肚皮上爬了起来，他们拿起弯刀，跨上战马，汇聚成一股股黑色的洪流。
整个定襄城，这头沉睡的草原巨兽，在极度的惊恐和愤怒中，被彻底惊醒了。
它张开了獠牙，准备与那个胆敢挑衅它的敌人，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颉利可汗站在王帐门口，看着城中奔腾的人马，听着那响彻云霄的喊杀声，心中的恐惧被前所未有的暴戾所覆盖。
他要战！
他要用一场最野蛮，最血腥的胜利，来洗刷自己所受的耻辱！来证明自己依然是这片草原独一无二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