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种突发状况。计划再周密，也赶不上变化。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天色越来越亮。
就在程处谦的耐心快要耗尽时，王贵再次前来汇报：“大将军，浮桥搭好了！可以通过！”
程处谦长舒一口气：“传令！炮车先行，辅兵随后，骑兵殿后！快速通过！”
二十辆沉重的炮车，在士兵们的推拉和挽马的嘶鸣中，小心翼翼地驶上了晃晃悠悠的浮桥。
每一辆车通过，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万幸，工匠营的技术和工兵营的执行力都足够过硬。半个时辰后，所有炮车和辎重车辆，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断魂沟。
当最后一骑通过浮桥后，程处谦下令：“把桥拆了，所有痕迹都处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
“传令！全军就地寻找隐蔽处，埋锅造饭，安营扎寨！不得生火，不得喧哗！日落之后，再继续行军！”
命令下达，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钻进密林，或者躲在山谷的阴影里，啃着冰冷的干粮，然后抱着兵器和衣而睡。
程处谦也没有休息，他带着几个亲兵，爬上了一处山顶，拿出千里镜，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一片寂静。
但他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
与此同时，定襄城。
颉利可汗的王帐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地上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突厥百夫长，正是被程处谦放回来的阿史那·苏尼。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颉利可汗坐在铺着虎皮的宝座上，脸色铁青。他手里握着一只金杯，因为用力，指节已经发白。
阿史那·苏尼哆哆嗦嗦地重复道：“大汗……我们……我们五十个兄弟，在白道川河谷，中了唐军的埋伏……他们有一种……一种会喷火的妖术，隔着上百步，就把我们……全打倒了……”
“妖术？”颉利身边的一名大将，突利可汗（颉利的侄子）嗤笑一声，“阿史那·苏尼，我看你是打了败仗，怕被大汗责罚，所以才编出这种鬼话来骗人吧！”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阿史那·苏尼急得满头大汗，“那火光一闪，雷声一响，我们的兄弟就倒下一大片！根本……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
“够了！”颉利猛地把金杯摔在地上，金杯滚出老远。
他站起身，走到阿史那·苏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唐军将领，叫什么名字？”
“他……他说他叫程处谦，是……是什么昆州王，大唐征北大将军。”
“程处谦？”颉利眯起了眼睛。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好像是长安那个老匹夫程咬金的儿子，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他还说什么了？”
“他……他还说……”阿史那·苏尼不敢看颉利的眼睛，低着头道，“他说，他就在云州城里等着您……让您有胆子，就尽管去……他要送您和我们十万大军，一起上路……”
“放肆！”
“狂妄！”
王帐内的突厥将领们勃然大怒。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如此羞辱伟大的草原雄鹰！
颉利可汗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多少年了，自从他成为草原的霸主以来，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好！好一个程处谦！”颉利怒极反笑，“他以为，靠着一点偷袭的小伎俩，就能吓住我阿史那·颉利吗？”
“大汗！”突利可汗站了出来，躬身道，“孩儿以为，此事有诈！那程处谦不过一黄口小儿，怎敢如此猖狂？他放出如此狂言，又故意放阿史那·苏尼回来，分明是想激怒您，引您出兵！云州城坚，他们必定在城外设下了埋伏，等着我们去钻！”
不少将领都点头附和。
“突利说得有理！汉人最是狡猾，诡计多端！我们不能上当！”
“没错！我们有十万铁骑，只要围住云州，断了他们的粮草，不出一个月，他们不战自溃！”
颉利沉默了。
他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失去理智。突利说的话，确实是他最担心的。
他现在就像一只看见了诱饵的狼，想吃，又怕有陷阱。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和兴奋的矛盾神情。
“报！大汗！云州城的唐军……有动静了！”
颉利眼神一凝：“说！他们出城了？”
“是！”斥候喘着粗气道，“从昨天开始，就有大批的唐军骑兵，在云州城外四处活动！他们人数不多，每队只有几百人，到处烧我们的草场，杀我们的哨兵！我们的斥候跟他们交过手，那些唐军，狡猾得很，一打就跑，根本不跟我们正面交战！”
这个消息，让王帐内的气氛顿时一变。
“我就说吧！他们果然不敢出城决战！只敢派些小虾米出来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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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雕虫小技！大汗，给我三千勇士，我保证把这些烦人的苍蝇全都拍死！”
颉利没有说话，他走到地图前，死死地盯着云州城的位置。
唐军在城外袭扰……这说明他们的主力还在城内。
那个程处谦，果然是在虚张声势！他根本不敢来打定襄！
他放出狂言，又派兵骚扰，目的就是为了激怒自己，让自己失去理智，然后带领大军去攻打他那座坚固的云州城！
想通了这一点，颉利心中的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的愤怒和看穿对手伎俩的得意。
“呵呵……程处谦……你还是太嫩了点。”颉利发出一阵冷笑。
他转过身，对着帐下的将领们大声道：“传我命令！”
“所有部落，加强戒备！给我派出五倍，不，十倍的斥候！把云州城给我围得像铁桶一样！我要知道城里每一只苍蝇的动向！”
“但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主动出击！更不准靠近云州城三十里之内！”
“我倒要看看，他程处谦龟缩在城里，能玩出什么花样！”
颉利大手一挥，显得智珠在握。
他决定了，就跟唐军耗着。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人。草原上的雪灾是过去了，但抢掠的需求还在。只要等到唐军粮草耗尽，或者朝廷的援军被拖在路上，到时候，他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拿下云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程处谦在城里愁眉苦脸，坐立不安的样子。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
就在他自以为看穿一切，下令全军死守，加强对云州方向的侦查时。
那支真正能决定战争胜负的唐军主力，已经带着二十尊战争巨兽，悄无声息地，走完了近一半的路程。
夜幕再次降临。
程处谦的大军，在短暂的休整后，再次踏上了征程。
又是一个夜晚的急行军。
当第三天的黎明到来时，他们已经深入草原腹地近两百里。
“大将军！”王贵从前方飞马赶回，神色无比凝重，“前方发现大股突厥骑兵！人数至少在三千以上！他们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什么？”李道宗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会发现我们？”
程处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有多少人？”
“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他们行动迅速，离我们只有不到二十里了！”
二十里！
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瞬即至的距离！
“来不及躲了。”程处谦当机立断，“传我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寻找有利地形，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