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程咬金被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拖出来，一脸懵地进了宫。
一进甘露殿，就看到李世民黑着一张脸，坐在那里，身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罐糖，和一面亮得晃眼的镜子。
程咬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肯定是自家那个不省心的臭小子，又惹祸了。
“陛下，三更半夜召老臣来，可是边关又出事了？”程咬金揣着明白装糊涂，行了个礼，大咧咧地问道。
李世民没理他，指了指案几上的东西。
“知节，你来看看，这是你家四郎，从昆州送回来的‘土特产’。”
“土特产”三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
程咬金凑过去，拿起那面钢镜，对着自己的大脸照了照，胡子茬都看得清清楚楚。
“哎哟呵！这玩意儿不错！比家里的铜镜亮堂多了！”他嘿嘿一笑，又捏了撮白糖放嘴里，“嗯，甜！这小子，在昆州过得挺滋润嘛！还知道孝敬他老丈人。”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偷偷观察李世民的脸色。
李世民冷哼一声：“滋润？程咬金，你还要跟朕装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死死地盯着程咬金。
“你告诉朕！这面镜子，是怎么造出来的？昆州，到底有多少这样的钢？他程处谦，是要用这些钢，来给朕的女儿做梳妆镜，还是想用这些钢，来打造兵器，另起炉灶？！”
皇帝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
程咬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知道，这事儿，没法再和稀泥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陛下！冤枉啊！天地良心，那臭小子要真有半点不臣之心，不用您动手，老臣我第一个打断他的狗腿！”
“他就是个从小被我惯坏了的混世魔王，喜欢瞎琢磨些没用的东西。这什么镜子，八成是他运气好，在哪个山沟里捡到的陨铁，磨出来讨公主欢心的玩意儿！”
“至于那什么炼钢，更是无稽之谈！昆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功夫炼钢？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程咬金一边哭嚎，一边在心里把自己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臭小子！让你闷声发大财，你非要搞得满城风雨！送什么不好，送这么个烫手山芋回来！这是嫌你爹我活得太舒坦了是吧！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比谁都真的程咬金，心里的火气，莫名地消了一半。
他了解自己这个老兄弟。看似粗鄙，实则大智若愚。要说他参与了谋反，李世民第一个不信。
但要说他对程处谦在昆州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李世民也同样不信。
“行了，别在朕面前演了。”李世民坐回龙椅，揉了揉眉心，“朕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问罪，是想问问你，你对你这个儿子，到底了解多少？”
程咬金见皇帝语气缓和下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回陛下，老臣这四儿子，从小就邪乎。不爱舞枪弄棒，就爱看些杂书，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有时候，老臣也看不懂他。但是有一点，老臣敢用我这颗脑袋担保，他对大唐，对陛下，绝对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这话，半真半假。
程处谦确实邪乎，但要说他忠心耿耿……程咬金自己心里都没底。那小子，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跟家里人说。
李世民沉默了。
他信程咬金的忠诚，但他不信程处谦的“无心”。
一个能拿出玉米、番薯这种神物，能解决天下饥荒的人，会是个只知道瞎琢磨的纨绔子弟？
一个能在短短数月，就把一个破败的昆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搞出高炉炼钢这种大事的人，会没有半点野心？
不可能。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李世民的心里。
与此同时，程处谦送回来的“雪糖”和“水镜”，也在长安的上层圈子里，迅速传开。
一时间，能拥有昆州王府出品的白糖，和一面能清晰照人的钢镜，成了长安贵妇圈里最时髦、最有面子的事情。
白糖的价格，被炒到了百贯一斤，还供不应求。
钢镜更是有价无市。
这股风潮，自然也引起了朝堂上某些人的注意。
特别是那些以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为首的山东世家。
他们世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掌控着大唐的经济命脉，盐、铁、丝绸、茶叶，哪一样背后没有他们的影子？
现在，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程处谦，先是用高产作物，动摇了他们以土地为根基的地位；现在又用白糖和钢铁，直接冲击了他们的核心产业。
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很快，朝堂之上，弹劾程处谦的奏章，就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了李世民的案头。
“臣，御史中丞孙伏伽，弹劾昆州王程处谦，不务正业，以‘奇技淫巧’惑乱人心，奢靡无度，败坏皇家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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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户部侍郎卢承庆，弹劾昆州王程处谦，私开矿山，擅自炼铁，与民争利，恐有不轨之心！”
“臣，中书舍人崔仁师，附议！昆州乃边陲重地，程处谦不思操练兵马，巩固边防，反而大兴土木，建造什么高炉，耗费钱粮无数，实乃本末倒置！恳请陛下降旨，严查昆州，以正视听！”
朝堂上，唾沫横飞。
以长孙无忌、房玄龄为首的保皇派，则保持着沉默。他们看不清形势，也不想轻易站队。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的争吵。
他知道，这些人，有一半是出于对世家利益的维护，有一半，是纯粹的嫉妒和攻讦。
但他同样知道，他们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昆州，确实需要查一查了。
但是，派谁去？怎么查？
派个强硬的，怕是会激起程处谦的反感，把事情闹僵。
派个圆滑的，又怕被那小子糊弄过去，查不出个所以然。
李世民沉吟了许久，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选。
马周。
此人出身寒微，却博学多才，观察入微，而且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士子代表。
由他去，最合适不过。
“诸位爱卿，稍安勿T。”李世民抬了抬手，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昆州王为国献上祥瑞，解万民饥馑之苦，功在社稷。如今又发展产业，富裕一方，此乃好事。”
他先是定下了调子。
“不过，众卿所言，也不无道理。昆州之事，确实需要了解清楚。”
“朕决定，派遣中书舍人马周，为朝廷使节，前往昆州，宣读嘉奖，并赏赐金银布帛。同时，也代朕，看一看昆州如今的景象。”
“退朝！”
李世民说完，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起身拂袖而去。
留下一众大臣，面面相觑，各自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一场针对昆州的暗流，已经在长安，悄然汇聚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