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长安城。
长乐公主府。
李丽质坐在梳妆台前，有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首饰盒里的珠钗。
距离她派出的信使回来，已经过去三天了。
信使带回了程处谦的回信和礼物，但那份礼物，却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整整十大罐，一百斤雪白的糖霜！
还有一只……巴掌大小，用锦盒装着的，亮晶晶的铁片片。
信她看了，写得很长。
信里，程处谦用风趣的语言，描述了昆州的风土人情。说那里山好水好，就是蚊子多了点；说那里的百姓很淳朴，就是说话口音重了点；说他每天带着人开荒种地，修桥铺路，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很充实。
他还说，他新开了一个制糖的作坊，用甘蔗做出了一种新式的白糖，味道比宫里的石蜜好多了，送来给她尝尝鲜，让她分给宫里的姐妹们当零嘴吃。
至于那块铁片片，他信里说，是炼铁的时候，无意中得到的一块“废料”，磨亮了觉得好玩，就送给她当个小玩意儿。
整封信，通篇都在说他如何“务正业”，如何带着百姓“奔小康”，对自己搞出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东西，一笔带过，轻描淡写。
李丽质冰雪聪明，哪里看不出他信里的小心思。
他这是在跟她报平安，也是在通过她，向长安，向她的父皇，传递一个信息：我程处谦在昆州，干的都是利国利民的正经事，那些什么高炉炼铁，都只是为了改善民生的副产品，不值一提。
“这个家伙……”李丽质合上信，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明明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偏要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公主，您都笑了一上午了。”贴身侍女兰儿一边为她梳头，一边打趣道，“驸马爷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呀，把您哄得这么开心？”
“就你话多。”李丽质俏脸一红，嘴上嗔怪着，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
她拿起那块被程处谦称作“废料”的铁片片。
这东西入手微沉，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不带一丝棱角。正面光可鉴人，比皇宫里最名贵的青铜镜，还要清晰百倍。
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脸上，因为害羞而泛起的红晕，看到自己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这哪里是废料，这分明是一件稀世珍宝！
“兰儿，你看。”李丽质把镜子递给侍女。
兰儿好奇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呀”地一声叫了出来，差点把镜子掉在地上。
“公主！这……这是什么宝物？怎么……怎么把奴婢的脸，照得这么清楚？连……连我脸上的小雀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叫它‘镜子’。”李丽质轻声说道，心里甜丝丝的。
“镜子？比宫里那些铜镜，清楚太多了！有了这个，以后梳妆就方便多啦！”兰儿爱不释手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满脸惊奇。
李丽质笑了笑，将镜子收回锦盒。
她知道，这东西，连同那一百斤白糖，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在长安城里，掀起一阵风浪。
果不其然。
当天下午，李丽质带着程处谦送来的“土特产”，入宫去给长孙皇后请安。
立政殿里，几位品阶较高的妃嫔也正在陪着皇后说话。
“母后，这是处谦从昆州托人捎回来的，说是他那里新出的糖，让您尝尝。”李丽质将一小罐白糖，呈了上去。
长孙皇后打开罐子，只见里面是雪白细腻的粉末，不见一丝杂色，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清甜的香气。
“这……这便是糖？”一位妃子惊讶地问道，“宫里用的石蜜，都是淡黄色的，还带着些许涩味。这糖，怎会如此洁白？”
长孙皇后用银勺取了一点，放入口中。
下一刻，她原本有些倦怠的眼睛，猛地一亮。
纯粹，干净，浓郁的甜味，在舌尖瞬间化开，没有丝毫杂味，只有沁人心脾的甘甜。
“好！好糖！”长孙皇后忍不住赞叹道。
其余几位妃嫔也纷纷上前品尝，无不啧啧称奇，赞不绝口。
很快，一小罐白糖就被分食殆尽。
李丽质又拿出了那面小小的钢镜。
“母后，这还有个小玩意儿，也是处谦送来的。”
当那面能照出人所有细微毛孔的镜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立政殿都沸腾了。
妃嫔们、宫女们，全都围了上来，争相照看，惊叹声此起彼伏。对于爱美的女人来说，这样一件神物，其吸引力，远胜过任何金银珠宝。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又看了看那些引起宫中轰动的“土特产”，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婿，绝非池中之物。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当晚，李世民处理完政务，来到立政殿。
“观音婢，听说处谦那小子，给你送来什么好东西了？”李世民一边由着宫女为他更衣，一边随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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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消息还是这么灵通。”长孙皇后笑了笑，命人将剩下的白糖和那面钢镜取来。
李世民先是捏了一撮白糖，放入口中。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作为皇帝，他什么好东西没尝过？但这糖的纯度和口感，确实是他生平仅见。
接着，他拿起了那面钢镜。
当他在镜中，看到自己清晰无比的面容，看到自己眼角的皱纹，和鬓边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丝白发时，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的，是一种帝王特有的，深沉的审视。
立政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压抑。
长孙皇后屏退了左右，轻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在那光滑如水的镜面上，轻轻地摩挲着。
他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白糖？
这东西最多说明，程处谦掌握了一种更先进的提纯技术。可以卖钱，可以作为拉拢人心的奢侈品，但对国家社稷，影响有限。
但这面镜子……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不是一块“废料”！
这需要极高温度的熔炼，需要对碳含量精准的控制，需要后续复杂的打磨和抛光工艺！
这背后代表的，是一整套远超大唐现有水平的，成熟的钢铁冶炼技术！
李世民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帝，他戎马半生，深知钢铁对一个国家，特别是对一支军队，意味着什么。
一面镜子，是奢侈品。
但同样的技术，可以用来制造什么？
可以制造出更薄、更轻、防护力更强的铠甲！
可以制造出更锋利、更坚韧、不易卷刃的横刀！
可以制造出能射穿重甲的强弩，以及弩机上最核心的，小巧而又坚固的钢制机括！
李世民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这些念头，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女婿……
他到底在昆州，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偷偷搞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送这面镜子来，是想炫耀？还是在试探？或者……是在警告？
李世民的心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有欣赏，有震惊，但更多的，是身为帝王的警惕和猜忌。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掌控着四海八荒的无上君王，第一次，对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轻人，生出了深不可测的感觉。
“来人！”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又威严。
“传卢国公，程咬金，立刻入宫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