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谦这番处置狠辣至极。
当着南诏使者的面废掉全部密探，早已超出简单的下马威，等同于狠狠折辱皮逻阁的颜面。
张敬宗吓得魂飞魄散，毫不怀疑眼前喜怒难测的年轻藩王说到做到。
“王爷饶命！”他扑通跪倒在地，全然不顾使者体面，“此次窥探皆是我等过错，是我蒙舍诏有眼不识泰山，冒犯王爷威严。求王爷看在我家大王诚心交好的份上，饶恕探子性命！”
他心中清楚，若是一批残疾探子送回南诏，皮逻阁为挽回颜面，必定大举兴兵攻打昆州，这绝非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城楼之上，程处谦望着跪地求饶的张敬宗，嘴角微微上扬。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无意当下与南诏开战，只需用极具冲击力的手段划清底线，令皮逻阁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招惹昆州。
“饶恕他们？”程处谦故作沉吟，“也并非不可，可本王凭什么给你这份情面？”
张敬宗见事情尚有转机，连忙回话：“王爷，我家大王此次令我前来，携带十足诚意！敬献牛羊千头、良马百匹，再奉上十名诏中绝色女子，只求与王爷化解嫌隙，和睦共处。”
“牛羊、女子？”程处谦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觉得本王会稀罕这些物件？”
张敬宗一时语塞。对方是大唐驸马、一方藩王，珍宝美人应有尽有，自己奉上的礼物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那……王爷想要何种补偿？”张敬宗小心翼翼询问。
程处谦等的便是这句话。
“听闻南诏境内盛产高纯度铜矿？”程处谦语速平缓。
大唐常年铜矿紧缺，铜是铸币核心原料，铜矿不足直接限制货币流通、拖累民生商贸。而南诏坐拥数座储量丰厚、品质上乘的铜矿，早已被程处谦视作重要战略资源。
张敬宗心头一沉。铜矿是南诏经济命脉，用以和大唐交换食盐、布匹等刚需物资，这位昆州王胃口极大，一开口便索要根基产业。
“王爷，铜矿事关举国生计，小人无权擅自做主。”张敬宗面露难色。
“你做不了主，皮逻阁能决断便可。”程处谦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你回去传话，我要求不多，每年供给昆州五万斤精铜，价格按市价七成结算。”
“作为交换，昆州向南诏售卖一样你们无法拒绝的货物。”
“何物？”张敬宗满心好奇。
“糖。”程处谦吐出一字。
“糖？”张敬宗愣神。他知晓糖的珍贵，属于顶级奢侈品，南诏贵族唯有盛大节庆，才能少量购入中原石蜜品尝。
“王爷说笑，糖价值昂贵，我南诏怕是无力大批量采购。”张敬宗苦笑。
“本王售卖的并非粗糙石蜜。”程处谦神秘一笑，“我这里产出一种白糖，色泽胜雪、甜度纯粹，价格远低于石蜜。”
他挥手示意王五端来托盘，瓷碗中盛放雪白细腻的粉末。
“请张大使品尝一番。”
士兵用绳索将托盘从城楼垂落至地面。
张敬宗半信半疑上前，望着如同白雪的粉末满心疑惑：这便是糖？怎会通体洁白？
他指尖蘸取一点送入口中，下一瞬双眼骤然瞪大。
纯粹浓郁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干净无一丝石蜜自带的苦涩杂味，清甜直达脑海。
“世间竟有这般美味！”张敬宗失声惊叹。
他笃定，这种白糖一旦流通，整个大唐乃至周边部族都会疯狂追捧，其中利润无可估量。
“如何，张大使？”城楼上传来程处谦的声音，“用你们储量丰厚的铜矿，换取我昆州独有的白糖。这笔交易，你觉得皮逻阁会不会应允？”
张敬宗呼吸急促，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有白糖在手，南诏可垄断周边部落贸易，用白糖换取人口、牛羊、地盘，对一心统一六诏的皮逻阁而言，诱惑无可抵挡。相较之下，每年五万斤铜矿微不足道。
“王爷英明！”张敬宗再度下跪，此次是真心折服，“小人即刻返程禀报大王，相信我家大王定然同意王爷的条件！”
“甚好。”程处谦满意点头，“这批探子交由你带回，算作我赠予皮逻阁的初次见面礼。”
“谢王爷宽宏！”张敬宗连连叩首。
南诏使团来时声势浩大，离去之时狼狈不堪，可张敬宗心中满是激动期待，他带回的交易契机足以改变南诏国运。
使团走远，岳飞望向程处谦心生不解：“王爷这般轻易放他们离去，还将白糖秘方展露给南诏，是否不妥？”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程处谦笑道，“钢铁是强国根基，高炉冶炼的核心工艺绝不能外泄；白糖只是盈利商品，独自售卖市场有限。扶持南诏做我们的中间商，令他们替我们开拓南疆各部市场，我们只需坐地收钱。”
“用我方充裕的白糖，换取紧缺战略铜矿，这便是不对称贸易。”
岳飞听不懂中间商、不对称贸易等新词，却明白王爷谋划深远。
程处谦不再多做解释，转头望向城郊。
钢铁工坊建设进入收尾阶段，工坊旁一座规模稍小的白糖作坊已然竣工。
他自长安带来的甘蔗种苗，在昆州湿热气候下长势旺盛，第一批甘蔗已然成熟收割。
他采用后世简易压榨、澄清、结晶制糖工艺，虽比不上现代工业化生产线，却足以碾压当世所有制糖手段。方才给张敬宗品尝的，正是工坊试制产出的首批白糖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