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州城郊的工地上,那座十余米高的红褐色巨物终于彻底完工。
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天地之间,俯瞰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周围的工棚、矿石堆、新修的道路,都像是它脚下的点缀。
这就是高炉。
一个昆州绝大多数人还无法理解其真正意义的造物。
今天是高炉第一次点火的日子。
程处谦下令,全城放假一天,所有参与过建设的工匠、乡勇、百姓,都可以前来观礼。
消息一出,整个昆州都沸腾了。
天还没亮,高炉周围的空地上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人们伸长了脖子,踮着脚,用一种混杂着好奇、敬畏和期待的眼神,打量着那个庞然大物。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为它流过汗。有人挖过地基,有人采过石头,有人运过黑色的煤和红色的矿。他们只知道王爷要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这个东西究竟是干什么用的,谁也说不清楚。
“老张,你说这高塔到底是干啥的?看着也不像庙里的塔啊。”人群里,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
“谁知道呢?王爷的心思,是咱们能猜的?”被称作老张的男人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神气,“不过你看着吧,王爷弄出来的东西,肯定是对咱们有大好处的!”
“那倒是,自从王爷来了,咱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能吃饱饭,还有肉吃,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不是嘛!你看那岳飞将军,把咱们这些泥腿子,操练得人模人样的。现在走出去,腰杆子都直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他们或许不懂技术,不懂什么叫钢铁,但他们能最直观地感受到生活的变化。他们的信任,朴素而又坚定。
人群的最前方,是三百名核心匠人。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蓝色工装,胸口的位置还用线绣上了编号和姓名。这是程处谦搞的另一套东西,叫什么“身份标识”和“归属感”。
石满站在所有匠人的最前面,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今天挺得笔直。
他看着眼前的高炉,心里头五味杂陈。
激动,忐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和弟兄们没日没夜地干。从一块块耐火砖的烧制,到水力鼓风机的安装调试,每一个环节,都耗尽了他们的心血。
这期间,失败了无数次。烧出来的砖不耐高温,炸了;鼓风机的齿轮对不上,卡了;砌好的炉壁出了缝,拆了重来。
每一次失败,都像一盆冷水浇在心头。有好几次,石满都觉得这玩意儿根本不可能建成。一个能把石头炼成水的炉子,这简直就是神仙才有的手段。
可王爷总能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拿出新的法子。
“老石,黏土里加点石英砂试试。”
“这个齿轮的角度不对,要再偏三度。”
“别灰心,失败是正常的。咱们记下来,下次就不犯同样的错了。”
王爷就像无所不知一样,什么都懂。他画的那些图纸,一开始谁都看不懂,可照着做出来,就发现精妙无比。
渐渐地,匠人们看程处谦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在他们心里,这位年轻的王爷,已经和神仙差不多了。
现在,这个倾注了所有人汗水和希望的大家伙,终于要“活”过来了。
它能行吗?
石满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既盼着那出铁口能流出金色的铁水,又怕它万一炸了,那他就是昆州的千古罪人。
不远处,岳飞带着一队亲兵,负责维持现场的秩序。
他的目光同样紧紧地锁在那座高炉上,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
他不像石满那样考虑技术问题,他想的更直接,也更长远。
钢铁!
王爷不止一次跟他说过,钢铁,是军队的骨骼和牙齿。
有了足够多、足够好的钢,就能打造出最锋利的刀剑,最坚固的铠甲,最强劲的弩机。
岳飞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支全身披着精钢铠甲、手持百炼钢刀的军队。那样一支军队,将是何等所向披靡!
他甚至想到了,王爷之前跟他提过的,什么“流水线作业”、“标准化生产”。如果武器铠甲都能像砖头一样,一块块、一件件地从工坊里造出来,那大唐的军队,将横扫天下!
一想到这里,岳飞的心脏就砰砰直跳。
他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开端。而他,将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他对程处谦的忠诚,在这一刻,已经超越了君臣之分,更像是一种追随理想的信念。
“王爷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程处谦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向高炉前的祭台。他今天没有穿王爷的锦袍,而是和工匠们一样,穿着一身简单的蓝色工装,只是料子更讲究一些。
他站上高台,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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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程处谦清了清嗓子,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开口就是大白话。
“乡亲们,工匠师傅们,兄弟们!”
“今天,是个大日子。咱们昆州,咱们所有人,辛辛苦苦干了三个月,建起来的这座高炉,就要点火了!”
“我知道,很多人都在嘀咕,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程处谦指了指身后的庞然大物,笑了起来。
“我告诉你们,它叫高炉!是用来炼铁的!炼出比以前好上十倍、百倍的铁!”
“有了好铁,咱们就能打造出更好的农具,以后大家种地就更省力,收成也更多!”
“有了好铁,咱们就能盖更结实的房子,大家就不用再住茅草屋,担心刮风下雨!”
“有了好铁,咱们的士兵,就能用上最好的兵器和铠甲,就能更好地保卫咱们的家园,让咱们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
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百姓们的心坎里。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王爷千岁!”
“王爷说得对!”
程处谦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光说不练假把式。它到底行不行,咱们马上就能见到真章!”
他走下高台,从旁边护卫手里接过一支火把。
“石满!”
“属下在!”石满一个激灵,大声应道。
“点火!”程处谦将火把递给了他。
石满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支象征着希望和未来的火把。他转身,在万众瞩目之下,一步步走向高炉的那个点火口。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屏住了。
石满深吸一口气,将火把猛地送进了点火口。
轰!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炉膛内,早就准备好的木柴和焦炭,瞬间被点燃。
紧接着,程处大喊:“开动鼓风机!”
随着他的命令,远处溪流旁的水车开始转动,通过一系列复杂的齿轮和连杆,带动四台巨大的木制活塞。
呼——呼——呼——
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强劲而绵长的风,通过粗大的管道,被源源不断地送入炉底。
炉内的火焰,得到风的助力,猛地向上窜起,发出震耳的轰鸣。整个高炉,都开始微微震动起来,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被唤醒。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高炉的炉身,已经变得通红,散发着惊人的热量,让人不敢靠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煤炭燃烧的特殊气味。
程处谦站在离高炉最近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壁上的一个观测口。那里的耐火砖,已经被烧得透亮。
他心里也在打鼓。
理论上,所有的步骤和参数都对。但理论和实践,毕竟隔着一道鸿沟。这可是大唐的第一座高炉,万一哪个细节没考虑到,炸了炉,那乐子可就大了。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科学,相信自己,相信这三个月来所有人的努力。
他转头看了一眼负责监测炉温的工匠。那工匠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温度已经达到了。
“准备出铁!”
程处谦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几名早已准备好的壮汉,穿着厚厚的防火服,拿着长长的铁钎,走到了高炉底部的出铁口。那是一个用耐火泥堵住的口子。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还是败了,就在此一举。
壮汉们对视一眼,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铁钎狠狠地捅向了出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