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一怔。
这问题听着像是在狡辩，可细细一想，又直指核心。
“哼，历代藩王，起事之初，哪个不是忠君爱国之辈？”
“可手握封地，坐拥兵马，权势日涨，人心便会变。”
“此乃人性，非一人之贤德可以扭转！”
魏征梗着脖子，言语间是对制度的绝对坚持，而非针对个人。
程处谦笑了。
他摇了摇头。
“魏公，您说的都对。”
“前汉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根源都在于藩王手握重兵，封地富庶，这才有了问鼎中原的野心与实力。”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周围几位竖着耳朵听的朝臣都跟着点了点头。
“可是魏公，您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程处谦话锋一转。
“陛下要封我为王，可没说要给我兵权啊。”
“一个没有兵权的王，拿什么造反？靠我府上那百十来号家丁吗？”
“还是说，我振臂一呼，长安城的百姓就都跟着我揭竿而起了？”
话音落地，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对啊！
兵权！
这才是最要命的东西！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觉得封王就是要裂土分疆，手握兵马，成为一方土皇帝。
可程处谦这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没有兵权的王。
除了名头好听点，俸禄多一点，跟国公、郡公有什么本质区别？
魏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长孙无忌垂下的眼帘，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程处谦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这小子，不是个纯粹的莽夫。
“再者说，”程处谦的声音再次响起。
“魏公，您可知陛下准备将何地封于我？”
魏征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程处谦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同样满脸好奇的文武百官，朗声道。
“昆州。”
“陛下金口玉言，要将昆州封于我。”
“昆州？”
“哪个昆州？”
“就是南边那个……瘴气遍地，鸟不拉屎的昆州？”
朝臣们交头接耳，一些熟悉地理的官员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那地方，说是大唐的疆土，其实跟化外之地没什么区别，山高林密，毒虫遍野，当地的土着都还没完全归化，三天两头闹事。
送谁去那儿当官，都跟流放差不多。
把那种破地方当封地？
这不叫封赏，这叫发配吧！
程处谦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个没有兵权的王，一块贫瘠蛮荒的封地。”
“魏公，您现在还觉得，我会成为大唐的心腹大患吗？”
“我……”
魏征的脸色变了。
他，魏征，以刚正不阿、明察秋毫闻名于世的谏议大夫，今天却办了件蠢事。
在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前提下，凭着一股子犟劲，顶撞皇帝。
结果呢？
搞了半天，全都是他自己的脑补。
“魏公一心为国，拳拳之心，晚辈佩服。”
程处谦对着魏征，郑重地躬身一礼。
这一拜，反倒让魏征更加无地自容。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的火气早就消了。
他摆了摆手：“魏卿，平身吧，此事是朕未曾与你说明，不怪你。”
皇帝都亲自给台阶了，魏征再跪着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退回队列。
藩王之乱的隐患，被程处谦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但事情，还没完。
“陛下！”
武将队列中，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陈国公侯君集大步出列，他可不管什么藩王不藩王，他只认一个理。
“即便不是手握兵权的实权藩王，王爵之尊，也非同小可！”
“我大唐开国至今，封王者，无一不是随陛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元勋！程处谦，他一个黄口小儿，寸功未立，凭什么与我等功臣比肩？”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众多武将的共鸣。
“没错！想当年我等在尸山血海里打滚，才换来今日的爵位！”
“他程处谦做过什么？斗鸡？遛狗？还是逛青楼？”
“就凭献上几样新奇玩意，就想封王？”
反对的声浪，再次掀起。
程处谦面对新一轮的诘难，依旧平静。
他转向侯君集，不卑不亢地问道：“敢问陈国公，何为功绩？”
侯君集一愣，随即哼道：“开疆拓土，攻城拔寨，阵前斩将，此为战功！亦是封爵之本！”
“说得好。”程处谦点了点头。
“那晚辈再问一句，我等将士浴血沙场，开疆拓土，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我大唐的万世基业！”侯君集答得理直气壮。
“万世基业的根本，又是什么？”程处谦追问。
“是……”侯君集卡住了。
“是黎民百姓。”程处谦替他说了出来，声音传遍大殿。
“将士们在外流血牺牲，文臣们在内殚精竭虑，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有地可耕，有饭可吃，能安居乐业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若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纵有万里疆域，又有何用？国将不国！”
“我所献之功，非战功，却胜似战功！”
“我献给陛下的，是能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的希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所献之物，名曰玉米，红薯，亩产，可达万斤！”
“亩产……万斤？”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大唐最好的水田，一亩地能产个三四石粟米，换算下来也就四五百斤。
你说你那个叫什么玉米红薯的，能产一万斤？
“哈哈哈哈！”
侯君集发出一阵狂笑。
“亩产万斤？程处谦，你是在说梦话吗？”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太极殿！你可知你面前站着的是谁？是陛下！”
“你在此地妖言惑众，是嫌自己命长吗！”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名御史跳了出来，指着程处谦的鼻子骂道，“为了邀功，竟敢编造出如此荒诞不经的谎言！欺君罔上！当诛！”
“请陛下治其欺君之罪！”
“附议！此等狂悖之徒，不严惩不足以正视听！”
群臣激愤，刚刚被压下去的火，瞬间被点得更旺了。
这次不是质疑，是认定了程处谦在撒谎，在戏耍满朝文武，在欺骗皇帝！
程咬金急得额头冒汗，想站出来说点什么，却被秦琼一把拉住。
秦琼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看龙椅之上。
只见李世民，稳坐钓鱼台。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下方响起一片嘈杂声。
终于，在殿内的声讨达到顶峰之时，一声轻咳响起。
李世民缓缓开口。
“程处谦所言，句句属实。”
“他所献的玉米，红薯，朕，亲眼见过，也，亲口尝过。”
“其产量，确实远超粟麦，亩产万斤，虽是预估的峰值，但亩产数千斤，是实打实的。”
皇帝一开口，就算是怀疑，也无人再敢出声。
这时，程处谦的声音，悠悠响起。
他看着侯君集，看着那一众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臣子，缓缓问道：
“诸位大人。”
“此等可活万民，安社稷，利千秋的旷世之功。”
“可当得起，一个昆州王的爵位否？”
整个太极殿，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