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谦环视着周身哑口无言的官宦们，忽然笑了。
“诸位大人，都是我大唐的栋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一点，晚辈毫不怀疑。”
“可你们，就这么当官的？”
“听到一个‘封王’的消息，连前因后果都没弄清楚，连陛下要封的是什么王，封地在哪都不知道，就凭着自己的脑补，组着团跑来死谏？”
“你们这是忠君，还是在给陛下添堵？”
“你们把陛下的脸面，置于何地？把朝堂的规矩，又置于何地？”
程处谦的话字字诛心。
“捕风捉影，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这就是我大唐谏官的风骨？”
“魏公，”他点名道姓，“您刚才引经据典，说藩王之祸，说的慷慨激昂，晚辈佩服。”
“可您想过没有，若是在前秦，你们这般凭空臆测，当殿顶撞君王，是什么下场？”
“若是在前汉，你们这般结党逼宫，又是什么罪名？”
“别说前朝了，就是前隋，杨广若是坐在这龙椅上，现在这大殿之上，怕是已经血流成河了！”
“可今天，你们一个个都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连根汗毛都没少。”
“为什么？”
程处谦的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坐在上面的，是当今陛下！是我大唐的太宗皇帝！”
“是陛下的仁厚，给了你们直言敢谏的底气！是陛下的开明，容忍了你们一次又一次的冒犯！”
“君恩浩荡，你们非但不思回报，为君分忧，反而将这份恩宠当成了理所当然，当成了你们肆意攻讦，满足自己‘忠臣’名声的工具！”
“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们对得起陛下的这份信任吗！”
一番话，狠狠砸在以魏征为首的一众谏官心上。
他们不是傻子，更不是无耻之徒。
程处谦的话，撕开了他们用“为国为民”编织的外衣，露出了里面那份被忽略了太久的，对君王的傲慢与不敬。
是啊，他们习惯了。
习惯了李世民的从谏如流，习惯了这位帝王能容忍他们的顶撞。
他们把这当成了常态，却忘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理所当然。
这都是君王的恩典。
“扑通！”
魏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将额头深深地，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有罪！”
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悔恨与羞愧。
“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妄为臣子！”
“请陛下，责罚！”
随着魏征的动作，之前那些跟风死谏的御史言官们，一个个如梦初醒，脸上写满了羞愧与后怕。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乌压压的一片。
“臣等有罪，请陛下责罚！”
龙椅之上，李世民心中早已是波澜壮阔。
爽！
太他妈爽了！
这些话，他这个当皇帝的想说，但不能说。
今天，程处谦替他说了，而且说得比他自己说，效果好上千倍万倍！
这小子，简直就是自己的嘴替啊！
“咳。”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魏征，及诸位谏官，无端臆测，失察在先，当殿喧哗，失仪在后。”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朕念你们尚有公心，死罪可免。”
“传朕旨意，魏征，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其余人等，各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只是在告诉满朝文武，谏言可以，但不能瞎说。
“臣，领旨谢恩！”
魏征等人叩首领罚，没有半分怨言。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恢复了平静。
“好了，现在，对于朕册封程处谦为昆州王一事，还有谁，有异议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
谁还敢有异议？
人家功劳摆在那里，亩产数千斤的神物，别说一个空头王爵，就是要个实权王爷，他们都得掂量掂量。
再说了，前车之鉴就在那跪着呢，谁也不想自己一年的工资打水漂。
“既然无人反对，那此事……”
李世民正准备让中书省拟旨，敲定此事。
“陛下，且慢。”
一个声音，再一次打断了他。
所有人愕然望去，说话的，竟然是程处谦。
这小子又想干嘛？
大局已定，你还节外生枝？
李世民也有些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处谦，你又有什么事？”
程处谦躬身一礼，这一次，他没有看李世民，而是转向了刚刚起身的魏征等人。
“晚辈还有一个疑问，想请教诸位大人。”
“敢问诸位大人，你们，是从何处听闻陛下要为我封王的消息的？”
这个问题一出，魏征等人都是一愣。
一名御史率先答道：“回驸马都尉，下官是昨日下值回府的路上，听几位同僚议论的。”
“哦？那敢问这位大人，你的同僚又是从何处听说的？”程处谦追问。
那御史想了想，迟疑道：“好像……好像也是听旁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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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也是！”另一名官员接口道，“昨日朝会散了之后，这消息就在咱们这些言官的圈子里传开了。”
“是啊是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都说陛下要大封功臣，第一个就是驸马你。”
众人七嘴八舌地补充着。
他们说的轻松，可听在有心人耳朵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封王之事，是他和程处谦在庆功宴上私下所言，当时在场的只有寥寥数人。
他本打算今日在朝堂上突然宣布，给程处谦一个惊喜，也给天下一个惊喜。
知道这件事内情的，除了他自己，长孙皇后，程处谦父子，就只有几个贴身的内侍。
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而且，泄露得如此精准，专门在谏官的圈子里传播。
传播的消息，还都是片面的，只说封王，不说封地的详情，也不说那惊天动地的功绩。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煽风点火！
想通了这一层，李世民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朝堂之上，竟然有人能将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挑拨君臣关系，险些酿成大祸。
是谁？
就在李世民心中杀机涌动之时，程处谦的声音再次响起。
“也就是说，诸位大人都是在差不多的时间，从差不多的渠道，听到了一个精心剪裁过的消息。”
“然后，诸位大人就义愤填膺地来了。”
“这局，做得真漂亮啊。”
程处谦缓缓转过身，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着他移动。
最终，他的脚步停下，面向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长孙无忌。
“晚辈才疏学浅，见识短薄。”
“就是有点好奇。”
程处谦对着长孙无忌，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敢问赵国公，您是国舅之尊，陛下的心腹，消息一定比我们这些小辈灵通。”
“您老人家，又是从哪儿听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