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的车辇在禁军的护卫下，驶离了程家别院。
李世民带走了那份薄薄的册子，也带走了那堆积如山的番薯和所有玉米。
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院子里的大臣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复杂难言。
震撼，嫉妒，茫然，兼而有之。
长孙无忌是被家仆抬着走的，他从头到尾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在程处谦身上剜了一眼。
人群渐渐散去，热闹的院子重归寂静。
蜀王李恪走在最后。
他路过一处泥泞时，脚下不着痕迹地顿了顿，靴尖在烂泥里轻轻一划。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冲程处谦拱了拱手，便跟着人群离开了。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若非有心，根本无人察觉。
程处谦却将这一幕尽收于心。
待所有人都走远，只剩下他和李丽质两人时，他才慢悠悠地踱步到李恪方才站立的地方。
泥地上，一个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印记，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个扭曲的“亥”字。
程处谦用脚尖，随意地将那印记抹平，让它彻底融入泥泞之中。
“你看什么呢？”
李丽质好奇地凑过来。
“没什么，这新买的靴子，沾了泥，心疼。”
程处谦随口胡诌。
李丽质被他这副财迷的样子逗笑了，方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她挽住程处谦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处谦，你刚才，为什么要选昆州呀？”
“那地方，听着就好吓人。”
程处谦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反问：“你怕了？”
“不怕。”李丽质摇了摇头，答得干脆，“你去哪，我就去哪。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你。”
她的声音坚定。
程处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清新，女孩的脸庞在天光下，干净得像一块美玉。
“我问陛下要一块封地，是不是太出格了？”
“没有。”李丽质再次摇头，“你是凭天大的功劳换来的，是父皇亲口答应的，名正言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就算出格又怎么样。我的夫君，本就该是与众不同的。”
程处谦笑了。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女孩的身体很软，带着淡淡的馨香。
“昆州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相信我，我会把它变成比长安还要富庶的乐土。”
“嗯，我相信你。”
李丽质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
将李丽质送上回宫的马车，程处谦这才转身返回卢国公府。
天色已近黄昏。
刚到府门口，就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背着手在门前焦躁地来回踱步。
是程咬金。
“爹，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程处谦走上前。
程咬金一见他，铜铃大的眼睛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就往府里走，嘴里还骂骂咧咧。
“你个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老子在宫门口等了半天，听说你们被陛下带到城南去了。你可真行啊，把天都给捅了个窟窿！”
父子俩一路拉拉扯扯进了书房，下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
程咬金一屁股坐下，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喘着粗气问道：“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敢跟陛下要封地？还要当藩王？你脑子被驴踢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后怕。
作为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老臣，他比谁都清楚“藩王”和“封地”这两个词，是帝王心中最深的那根刺。
“爹，您先消消气。”
程处谦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陛下，他准了。”
“准了？”程咬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陛下真准了？”
“准了。昆州，赐给我做封地。”
程咬金愣住了。
许久，他才长叹一口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你这小子……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爹都看不懂你了。”
“爹，我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卢国公府的羽翼之下，当一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吧？”
程处谦的语气平静。
“有些事，总要自己去闯一闯。我有分寸，也留了后手，您放心。”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程咬金心中的焦虑，总算平复了一些。
他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下午，梁国公府的管家来了一趟。”
“梁国公？”程处谦有些意外，“房玄龄？”
“嗯。”程咬金点了点头，“他没亲自来，让管家传的话。就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事需万分谨慎’。”
“他这是……在提点我？”
程处谦咀嚼着这句话，心中泛起波澜。
他和房玄龄并无深交，这位以稳重着称的宰相，为何要特意派人来提醒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谁知道那老狐狸心里想什么。”程咬金哼了一声，“不过，人家总是好意。这份情，你记下。”
“我明白。”
“在说，封王的事，暂时别跟府里其他人讲，特别是你娘。等陛下的圣旨正式下来，免得他们跟着瞎担心。”程处谦叮嘱道。
“知道了，就你小子心眼多。”
程咬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夜深。
程处谦躺在自己的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长孙无忌的怨毒，李恪的密会，房玄龄的示好，还有李世民那既想利用又处处提防的帝王心术……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向他罩来。
昆州之行，注定不会平坦。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脑海深处。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如同搜索引擎般的界面，悄然浮现。
这是系统月签奖励，一个名为“知识检索”的逆天能力。
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鸡毛蒜皮，古今中外，无所不包。
他在心中默念：“昆州，部族，矿产，治理之法。”
下一秒，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昆州境内十三个主要部族的分布，各自的图腾信仰，风俗习惯，以及他们与周边势力的关系……
昆州地下蕴藏的巨大铜矿和银矿的具体位置，储量，开采难度……
历史上各种治理边陲蛮夷的成功与失败案例，从经济渗透到文化融合，再到武力征伐……
所有的一切，都以最清晰，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程处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原来，那所谓的瘴气之地，穷山恶水之下，竟埋藏着如此惊人的财富。
原来，那些所谓的彪悍部族，内部竟有着如此错综复杂的矛盾。
他原本只有七分把握，现在，是十二分。
所有的变数，都成了可以利用的棋子。
他睁开眼睛，窗外，月已上中天。
亥时，到了。
程处谦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
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一刻钟后。
城南别院。
程处谦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